那年轻人说“我也会记您的”之后,就再没来过。
一个月。
两个月。
三个月。
李长庚有时候会想起他,想起那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,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——您自己是谁?
但年轻人一直没来。
小财有时候会问:“大人,那个问问题的,怎么不来了?”
李长庚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忘了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他说的要记您,还算不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算不算都行。”
小财挠挠头,没再问。
第四个月的一天,门被推开了。
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摞本子。
不是一本,是一摞。
少说有十几本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那一摞本子放在桌上。
砰的一声,挺沉。
李长庚看着那摞本子。
“这是?”
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,擦了擦汗。
“太白大人,这是我记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你记的?这么多?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记的。是我收集的。”
“收集的?”
“对。”年轻人说,“您上次问我叫什么,我没说。后来我想,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记。所以这几个月,我去了很多地方,问了很多人的本子,问他们有没有记过您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年轻人指着那摞本子。
“这些,都是记过您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摞本子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翻开。
是增长天王的字迹,他认得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我记下来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站在南天门前,看了很久下界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没什么。我记下来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来门房坐了一会儿。我给他倒了杯茶,他喝了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几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放下这本,拿起第二本。
是织女的字迹。
某年某月某日,去太白大人那儿借本子。他问我记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他说不知道就记不知道。我记下来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去还本子。他坐在窗前看云海。我没打扰,站了一会儿走了。回去记了一笔:太白大人在看云海。
某年某月某日,听说太白大人被人问了一个问题,答不上来。我想了想,也记了一笔:他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。
李长庚看着这几行,沉默了一会儿。
放下,拿起第三本。
是月老的字迹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来姻缘司看我。他陪我坐了一天一夜。后来我想起来,那天是我最难的时候。他什么都没说,就是坐着。我记下来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又来了。他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他说那就好。我记下来了:他说那就好。
某年某月某日,听说太白开始收本子了。我去看了一眼,他那儿很热闹。我记下来了:太白那儿,很热闹。
一本一本翻下去。
有财神的。
有土地公的。
有武德星君的。
有赤脚大仙的。
有那个记糖葫芦的女人的。
有那个记老人的年轻人的——就是他自己的那本。
他自己的那本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见太白大人。他来还本子,问我记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不知道就先空着。我记住了这句话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见太白大人。他问我叫什么,我说不重要。他没再问。我记住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太白大人一个问题:您自己是谁?他答不上来。我记住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收集记太白的人。因为他说过,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我想让他知道,有人在记他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坐在那儿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太白大人,这些够吗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年轻人继续说。
“我问了很多人。有的有本子,有的没有。有的记得多,有的记得少。但我都收来了。”
他指着那摞本子。
“增长天王记了您三件事。织女记了您三件事。月老记了您三件事。财神记了您两件事。土地公记了您五件事。武德星君记了您一件事。赤脚大仙记了您一件事。那个记糖葫芦的记了您两件事。我自己记了您四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共二十四件事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摞本子,很久没说话。
二十四件事。
有人记他下凡回来穿了双布鞋。
有人记他站在南天门前看云海。
有人记他去门房坐了一会儿。
有人记他坐在窗前没打扰。
有人记他陪人坐了一天一夜。
有人记他说“那就好”。
有人记他那儿很热闹。
有人记他问“叫什么”。
有人记他答不上来。
都是小事。
很小的事。
但有人记下来了。
他拿起那本年轻人自己的本子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我想让他知道,有人在记他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那摞里。
然后他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“您又问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又问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叫阿记。”
“阿记?”
“对。记东西的记。”年轻人笑了笑,“这个名字,是我自己起的。因为我想记。”
阿记走了之后,李长庚把那摞本子一本一本整理好。
二十四本。
不,是二十四件事,记在十几本本子里。
他把这些本子单独放在一起。
不是凡人簿,不是神仙簿,不是不必分类。
是另一排。
小财问:“大人,这排叫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叫记太白。”
小财看着那排本子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大人,您现在知道您自己是谁了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那排本子前面,拿起一本,翻开。
增长天王记的: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
他放下,又拿起另一本。
织女记的:太白大人在看云海。
再拿起一本。
月老记的:他说那就好。
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二十四件事。
都是小事。
但都是他。
他放下最后一本,转过身,看着小财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财问:“是谁?”
李长庚说:“是一个被人记着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记来,携本子一摞,皆记吾事者。凡二十四事,自增长天王至阿记本人,所记皆小事。然小事亦事,记之则在。
吾尝问曰:吾自己是谁?答不上。
今知矣:吾者,记中人也。记人者,亦被人记。二十四事,二十四眼。眼中有吾,吾即在焉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此言不虚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阿记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这个名字,是我自己起的。因为我想记。”
想记。
所以记。
记别人,也记自己。
记着记着,就有了名字。
就有了自己。
第二天,阿记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拿本子,就空着手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借一本本子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借什么?”
阿记说:“借一本空白的。我想接着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阿记想了想。
“记我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阿记笑了笑。
“看见什么记什么。”
李长庚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阿记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,看了看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,能记多久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记到你不想记的时候。”
阿记点点头。
他把本子收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那本自己记的,我也想看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阿记说:“您记别人,也记自己。我想看看,您自己记的自己,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了。
那天下午,李长庚站在柜子前,看着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。
旁边,是他自己那本小本子——那本初下基层时记的,后来被老头送回来的。
一本是别人记的他。
一本是他自己记的自己。
他拿起自己那本,翻开。
第一页:下基层第一天,遇见一个老太太,她家鸡丢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又拿起一本别人记的,翻开。
增长天王记的: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
他合上,放回去。
两本。
一本自己看自己。
一本别人看自己。
他看着这两本,忽然笑了。
小财问: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笑我自己。”
“又笑您自己?”
“对。”李长庚说,“以前我只知道记别人。现在知道,别人也在记我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那您高兴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高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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