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记开始记他自己的了。
他每隔几天就来一趟,有时候借本子,有时候还本子,有时候什么都不为,就是坐坐。
李长庚的办公室,成了他常来的地方。
小财跟他熟了,每次看见他都颠颠地跑过去。
“阿记,今天记什么了?”
阿记就拿出本子,翻给他看。
有一回,记的是这个:
某年某月某日,去太白大人那儿。小财问我记什么了。我说记了今天的云。他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说:云有什么好记的?我说:云每天都不一样。
小财看了,挠挠头。
“我那天说了这个?”
阿记点点头。
小财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记我干什么?”
阿记说:“因为你在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有一回,记的是增长天王:
某年某月某日,在南天门遇见增长天王。他坐在门房里啃桃子,看见我,问:又去找太白?我说是。他说:你天天记,不累吗?我说:不累。他说:那你记我一句:今天桃子挺甜。
小财看了,笑得盆口都歪了。
“增长天王也让你记?”
阿记点点头。
“他自己让的?”
“他自己让的。”
有一回,记的是织女:
某年某月某日,去天河边上坐了一会儿。织女在织布,看见我,问:你是那个记本子的?我说是。她说:你记不记天河?我说:记。她说:那你记一笔:今天天河的水,比昨天清。
小财看了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小声问:“织女也让你记?”
阿记点点头。
“她记那个……那个天河边上看她的人吗?”
阿记说:“她记。我也记。”
有一回,记的是土地公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凡,去清河村。土地公在村口大槐树下坐着,看见我,招招手。我过去坐下。他掏出烟袋,递给我,我说不会。他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,说:你记不记村里的鸡?我说:记。他说:那你记一笔:今天张李氏的鸡没丢。
小财看了,问:“张李氏的鸡,真的没丢?”
阿记说:“那天没丢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记了:第二天也没丢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阿记翻到后面一页,指给他看。
第三天也没丢。第四天也没丢。第五天,丢了。三天后,自己回来了。
小财看着这几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有一回,记的是李长庚。
那天阿记来的时候,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。
阿记坐在旁边,拿出本子,写了几行。
写完,他递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您看看。”
李长庚接过来,看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在整理本子。一本一本拿起来,看一看,放下去。再看另一本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不舍得放。但放下去的时候,又很稳,像是知道该放哪儿。
他今天穿着那双布鞋。黑色的鞋面,白色的鞋底,有点旧了,但很干净。
窗外的云海翻着,他没看。他看的是本子。但本子里,都是云海下面的事。
李长庚看完,抬起头。
阿记看着他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《阿记的记》要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记云的。
记人的。
记桃子的。
记天河的。
记鸡的。
记他的。
一页一页,都是小事。
但看着这些小事,他好像看见了阿记走过的那些地方,看见的那些人,听见的那些话。
他合上本子,还给阿记。
“记得很好。”
阿记接过本子,收进怀里。
“太白大人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阿记说:“您记了那么多人,有没有想过,您记的那些人,他们也在记别人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阿记继续说。
“增长天王记您,也记别人。织女记您,也记那个天河边上看她的人。土地公记您,也记村里的鸡。那个记糖葫芦的记您,也记卖糖葫芦的张三。那个记老人的记您,也记王张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家都在记。记别人,也被人记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阿记说:“我想说,记这件事,不是一个人在做。是大家都在做。”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您开了个头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”
阿记走了之后,李长庚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的云海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阿记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他说,记本子这事,传开了。”
“传开了不好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不好。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我没想到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也不解释。
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。神仙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南天门记。天河记。纸条簿。不必分类。还没想好怎么分。最后一排。记太白。
一本一本,都是别人记的。
他发本子,他收本子,他看本子。
但他没发过命令,没定过规矩,没说过“你们都得记”。
只是有人来借,他就给。
有人来还,他就收。
有人问怎么记,他就说:看见什么记什么。
然后,就变成这样了。
第二天,阿记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本新本子,封面空白。
他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,是给您留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阿记点点头。
“您记了那么多人,也该有人记您。我记了一本。但只有我一个人记,不够。”
他指着那本空白本子。
“这本子,放在您这儿。谁来,谁就可以记一笔。记他们看见的您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本空白本子,很久没说话。
阿记继续说。
“您不是问过,您自己是谁吗?等这本子记满了,您就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这本子叫什么,您自己起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拿起那本空白本子,看了很久。
封面空白。
里面空白。
等谁来记?
记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拿起笔,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
见太白
然后他把这本子放在“记太白”那一排的最边上。
旁边,是阿记那本。
旁边,是那二十四件事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这本子,会有人记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谁?”
“谁看见,谁就记。”
第二天,有人来了。
不是阿记,是增长天王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增长天王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了翻。
是《南天门记》的新一本。
增长天王说:“这本记完了,换本新的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增长天王接过去,没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新的,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是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那是让人记我的。”李长庚说。
增长天王愣了一下。
“记您?”
“对。谁看见我,想记,就记一笔。”
增长天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增长天王走后,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第一页上多了一行字,是增长天王的笔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还本子。太白大人给我一本新的。他今天穿的是那双布鞋,旧了,但干净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小财在旁边问:“大人,他记的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记我穿的鞋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这有什么好记的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本《见太白》,想起阿记说的话——
“等这本子记满了,您就知道了。”
等记满了。
会知道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有人在记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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