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界的感觉,和上面不一样。
李长庚站在东南片区的土地上,深吸一口气。
灵气淡了。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——炊烟、泥土、晒干的谷子、还有……鸡屎。
小财捏着鼻子,盆口都歪了:“大人,这什么味儿啊?”
“人间的味道。”
李长庚拂尘一甩,顺着田埂往前走。远处有个村子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炊烟正从瓦片缝里钻出来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蹲着一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神仙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。看见李长庚,他慢悠悠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您来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:“土地公。”
“犯什么事了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土地公解释:“下基层的,不是犯错就是站错队。您是哪种?”
“……考核没过。”
土地公点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:“那就是没犯错也没站错队,纯粹倒霉。”他转身往村里走,“走吧,先带您看看住处。”
李长庚跟着他走,小财颠颠地跟在后面。
“土地公,”小财忍不住问,“您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
“大概……”土地公想了想,“三万年?五万年?反正上一任天帝在的时候,我就在了。”
小财的盆口张了张,不敢再问。
三万年的基层。这是什么概念?
李长庚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驻村干部。
住处是村东头一间小庙。
庙不大,就一间屋,正中供着土地公的神像——和眼前这位长得一模一样。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已经烧到底了。
“这是您的庙?”小财问。
“对。”土地公推开门,里面更小,就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“那边是许愿受理处。”
他指了指庙门口左侧的一个小窗口,上面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三个字:有事敲窗。
“就……这样?”小财不敢相信。
“就这样。”土地公在床边坐下,“您二位住这儿,我去隔壁老张家借宿。”
李长庚拦住他:“不必。你住你的,我和小财去许愿受理处。”
“那地方就一个窗口,没床。”
“我打坐。”
土地公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,点点头:“那行。明天一早,我带您熟悉工作。”
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儿的鸡又丢了。您要是没事,帮我找找?”
第二天卯时,李长庚坐在许愿受理处的窗口后面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小财蹲在他脚边,困得盆口都歪了:“大人,咱们真要找鸡啊?”
“为什么不找?”
“您是太白金星!正三品!找鸡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,应该是准备下地的农人。
“你知道土地公在这儿多少年了吗?”
“三万年?”
“三万年。守着这一亩三分地,找鸡、找狗、劝架、帮人看风水、阻止蛇精考编。”李长庚顿了顿,“你觉得他没本事升上去?”
小财想了想:“他……不想升?”
“可能吧。也可能,”李长庚看着窗外,“是他走了,这些凡人怎么办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老妇人走到窗口前,往里探了探头。“咦?换人了?”
李长庚站起身,行了个礼:“在下李长庚,临时替土地公几天。老人家有什么事?”
老妇人打量他两眼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进来。
“我家鸡丢了。昨天丢的,找了一天没找着。你帮我找找?”
李长庚接过纸,上面画着一只鸡——画得不太像,但能看出是只芦花鸡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大黄,母,三岁,左爪子有个缺口。
“这是?”
“寻鸡启事。我让我孙子写的。”老妇人往里看了看,“土地公呢?”
“他……今天休息。”
“哦。”老妇人点点头,“那你帮我找找?找到了我给你送两个鸡蛋。”
李长庚看着手里的寻鸡启事,沉默了两秒。
“老人家放心,我尽力。”
老妇人走了。小财凑过来看那张纸:“大人,咱们真找啊?”
“为什么不找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财,你知道凡人许愿,最多的是什么吗?”
小财摇头。
李长庚把寻鸡启事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求发财、求脱单、求隔壁老王倒霉——这些占九成。剩下那一成,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那这只鸡……”
“这只鸡,对这位老人家来说,就是正经事。”
李长庚找了一上午,没找着。
他在村子里转悠,见人就问:“见过一只芦花鸡吗?左爪子有个缺口的。”
有人摇头,有人指个方向,有人反问他:“你是新来的?土地公呢?”
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:临时替班,土地公在休息,鸡在找。
中午的时候,他在村口大槐树下遇见一个小男孩,蹲在地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小朋友,见过一只芦花鸡吗?”
小男孩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神仙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土地公公也这么问。你们神仙找鸡,都不问鸡,问人。”小男孩站起来,拍拍屁股,“那只鸡在东边山脚下,有个窝,里面还有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天看见的。但我奶奶说,鸡要自己回来才行,不能去找。”小男孩一脸认真,“她说,找回来的鸡,下次还会丢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小男孩歪着头看他:“因为你是神仙啊。神仙找到的,不算我们自己找的。”
李长庚按照小男孩指的方向,在东边山脚下找到了那只芦花鸡。
鸡窝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用干草铺着,里面趴着那只大黄,身下压着五六个蛋。看见李长庚,鸡警惕地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。
李长庚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鸡咕咕两声,没动。
李长庚没去抓它。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等。
小财气喘吁吁地追过来:“大人!找到了?抓回去啊!”
“不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鸡在孵蛋。现在抓回去,蛋就废了。”
小财看着那只鸡,又看看李长庚:“那……咱们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它孵出来。”
小财的盆口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三天后,李长庚去老妇人家,告诉她鸡找到了,在山脚下孵蛋。
老妇人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没抓回来?”
“它在孵蛋。”
“孵蛋……孵蛋……”老妇人念叨了两遍,忽然笑了,“你这神仙,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她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鸡蛋,塞到李长庚手里:“拿着。等鸡回来了,我再给你两个。”
李长庚看着手里的鸡蛋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这是他三千多年来,第一次收到凡人的鸡蛋。
晚上回到小庙,土地公正坐在门口抽旱烟。
“听说你找到鸡了?”他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没抓回来?”
“它在孵蛋。”
土地公点点头,没再问。
李长庚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土地公,你在这儿三万年,每天都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烦吗?”
土地公抽了口烟:“烦过。前一万年最烦,天天想往上调。中间一万年习惯了,不想了。后一万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一万年,觉得挺好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土地公指着远处的村子:“你看那些凡人。他们生老病死,几十年就过去了。我在这儿,看着他们出生,看着他们长大,看着他们老去,看着他们的孩子又出生。”
“三万年,看了多少代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不会难过吗?”
土地公笑了笑,皱纹挤在一起:“难过什么?他们活着的时候,我帮他们找鸡找狗;他们死了,我送他们一程。挺好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“土地公,”他忽然问,“你帮我写个东西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本子。把这儿所有的凡人,都记下来。”
土地公看着他:“记什么?”
“记他们的名字。记他们许过的愿。记他们的鸡什么时候丢过,什么时候找回来。”
土地公抽了口烟,没问为什么。
“行。”
第七天,老妇人来了。
她站在窗口,笑得满脸褶子:“神仙,我家鸡回来了!带着六只小鸡仔!”
李长庚站起身,行了个礼:“恭喜老人家。”
“谢谢你没抓它。”老妇人从篮子里拿出六个鸡蛋,“说好的,回来给你。”
李长庚接过鸡蛋,看着她。
“老人家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让孙子去抓鸡?他说,你说过,找回来的鸡,下次还会丢。”
老妇人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傻孩子,不是鸡会丢,是有些人,你越找,他越想跑。”
她提着篮子走了。
李长庚站在窗口,看着她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您在想什么?”
李长庚低头看着手里的六个鸡蛋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这三千多年,我在上面,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土地公拿来一个本子。
本子是用粗纸订的,封面写着三个字:凡人簿。
“按你说的,从这一代开始记。”他翻开第一页,“第一个,张李氏,就是丢鸡那个。八十三岁,丧偶,有一儿一女,儿子在外地做工,女儿嫁到隔壁村。一个人住。”
李长庚接过本子,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她许过什么愿?”
土地公想了想:“头几年许愿儿子早点娶媳妇。后来许愿女儿婆家对她好点。这几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几年许愿自己死的时候别太疼。”
李长庚握着本子的手,紧了紧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页,那个小男孩,张有福,她孙子。十岁,爹妈在外地,跟着奶奶过。去年许愿……”
“许愿什么?”
“许愿他爹妈早点回来。”
李长庚翻到第二页,看着那个名字。
张有福。十岁。
许愿:爹妈早点回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远处的村子里,零星亮着几盏灯。
小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小小的盆身缩在墙角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土地公抽完最后一锅烟,站起身,拍拍屁股。
“太白大人,明天还要找鸡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土地公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今天又有人许愿。在东边那个窗口,我替您收着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“一个年轻媳妇,夫君要进京赶考,婆婆病着,孩子还小。”土地公顿了顿,“她想让家里人都好好的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土地公已经走出门去了。
夜色里,他的声音远远传来:
“凡人簿第三页,您自己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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