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见太白》开始有人记了。
增长天王记了一笔之后,第二天,织女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
织女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了翻。
是《天河记》的新一本。
他点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她。
织女接过去,没走。
她看见了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,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织女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织女走后,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增长天王那一行下面,多了织女的笔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还本子。太白大人给我一本新的。他今天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云海。我没打扰,站了一会儿走了。回去想,他看云海的样子,该记下来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那天。
是站着看了很久云海。
但不记得在想什么。
织女记下来了。
第三天,月老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月老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是《月老簿》的新一本。
李长庚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月老接过去,没走。
他也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,那本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,我记完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增长天王、织女下面,多了月老的笔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还本子。太白给我一本新的。他今天话不多,但递本子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跟以前一样,好像什么都懂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想起那天看月老的那一眼。
确实看了。
但不知道月老看出来没有。
月老看出来了。
还记下来了。
第四天,土地公上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土地公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掏出烟袋,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太白大人,我那本还没记完。今天是上来看看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土地公抽着烟,看见了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。
“那排新的,是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土地公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走回来,坐下,继续抽烟。
“我记完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记了什么?”
土地公吐出一口烟。
“记你今天穿的那双鞋。”
李长庚低头看了看。
还是那双布鞋。
旧了,但干净。
土地公走后,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增长天王、织女、月老下面,多了土地公的笔迹:
某年某月某日,上来坐坐。太白大人穿着那双布鞋,还是那双。从下基层穿到现在,旧了,但干净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想起第一次下凡的时候。
土地公带他去找鸡。
那时候刚穿上这双鞋。
现在鞋旧了。
土地公还记得。
第五天,那个记糖葫芦的女人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她。
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是她的新一本。
李长庚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没走。
她也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新的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来还本子。太白大人给我一本新的。他今天递本子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我等他,他没说。我记下来了:他今天有话没说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想起那天。
确实有话想说。
但没说。
她看出来了。
还记下来了。
第六天,武德星君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武德星君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是他的新一本。
李长庚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武德星君接过去,没走。
他也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武德星君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新的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来还本子。太白大人给我一本新的。他今天脸色比上次好,像是睡足了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想起上次见武德星君的时候。
那时候刚熬夜整理本子,脸色不好。
他看出来了。
这次好了,他也看出来了。
第七天,阿记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阿记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看了看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,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大人,有人记了吗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几个了?”
李长庚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了翻。
“增长天王、织女、月老、土地公、记糖葫芦的、武德星君。六个。”
阿记接过来,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得很慢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“太白大人,您知道他们记的都是什么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小事。”
“对。小事。”阿记说,“但您看看这些小事,加起来,是什么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阿记把本子递还给他。
“您自己看看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《见太白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六个人,六行字。
增长天王记他穿的鞋。
织女记他看云海。
月老记他看人的眼神。
土地公记他的鞋旧了但干净。
记糖葫芦的记他欲言又止。
武德星君记他脸色好不好。
都是小事。
很小的事。
但看着这些小事,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旧布鞋的人。
一个爱看云海的人。
一个看人时眼神温和的人。
一个鞋旧了还穿着的人。
一个有时候有话说不出口的人。
一个脸色有好有坏的人。
这个人,是他。
他从来没这么看过自己。
第二天,阿记又来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,看完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看出来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李长庚说:“我这个人,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。”
阿记笑了。
“对。小事组成大事,日子组成一辈子。您记了那么多人,记的都是小事。现在别人记您,也是小事。但加起来,就是您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子还会有人记的。会越来越多。等记满了,您就更知道您是谁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又有人来了。
是个不认识的人,年轻人,看着面生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第一次来,借了三个月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了翻。
记得很杂。有云,有雨,有人,有事。什么都有。
他点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年轻人接过去,没走。
他也看见了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“太白大人,那本是干什么的?”
李长庚说:“让人记我的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,从怀里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放回去。
“太白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长庚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第七行,新添的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来还本子。太白大人给我一本新的。他递本子的时候,手指有点抖,可能是累了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有点抖。
他自己没注意。
这个年轻人,第一次来,就看见了。
还记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见太白一本,已记七人。所记者,皆小事:鞋、云海、眼神、旧衣、欲言又止、脸色、手抖。
小事者,人之常也。然常者易忘,记之则在。
七人记我七事,我乃见我一二。
原来我者,小事积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看着那排“记太白”的本子。
《阿记的记》
《见太白》
还有那二十四件事的那一摞。
一本一本,都是别人记的他。
他看着这些本子,忽然想起阿记说的话——
“小事组成大事,日子组成一辈子。”
他记了别人一辈子的小事。
现在,别人也开始记他的小事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穿上那双旧布鞋,站在窗前看云海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您今天看云海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好看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好看。”
“记下来了吗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小财说:“您不是老说,看见什么记什么?您今天看见云海,记了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自己的那本《神仙簿》,翻开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早起,看云海。云海翻涌,无边无际。有人问我好看吗,我说好看。记下来,怕忘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小财凑过来看了,点点头。
“大人,您记得对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