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见太白》越记越厚。
增长天王记了第二笔。
织女记了第三笔。
月老记了第四笔。
土地公记了第五笔。
那个记糖葫芦的记了第三笔。
武德星君记了第二笔。
阿记记了第五笔。
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,第一次来的,还本子的,借本子的,路过进来坐坐的,都记了一笔。
一笔一笔,都是小事。
有人记他今天笑了。
有人记他今天没笑。
有人记他多看了谁一眼。
有人记他少说了一句话。
有人记他茶杯里泡的是什么茶。
有人记他窗台上的灰擦没擦。
李长庚每天翻开看,都能看见新的自己。
原来他今天是这个样子的。
原来他昨天是那个样子的。
原来他在别人眼里,是这样的。
小财有时候也凑过来看。
“大人,这个记您今天喝茶的,是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个记您窗台有灰的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都不留名字吗?”
“不留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是谁记的?”
李长庚看着那些字迹。
“看笔迹。”
“认得出?”
“有些认得出,有些认不出。”
“认不出的怎么办?”
李长庚把本子合上。
“认不出的,就是不认识的人。不认识的人也记我,挺好。”
那天下午,李长庚又翻开《见太白》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增长天王的,认得出。
织女的,认得出。
月老的,认得出。
土地公的,认得出。
那个记糖葫芦的,认得出。
武德星君的,认得出。
阿记的,认得出。
还有一些,认不出。
他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有一行字,他看着,愣住了。
那行字是这样的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基层第一天。遇见一个老太太,她家鸡丢了。我帮她找鸡。后来在山脚下找到了,在孵蛋。没抓回来。她后来给了我六个鸡蛋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半天没动。
这行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他自己写的。
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个。
他翻到前一页,后一页,都没有。
就只有这一行。
孤零零地夹在别人的字中间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李长庚指着那行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财凑近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谁记的?”
李长庚说:“我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您?您自己记自己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行字,努力回想。
什么时候写的?
为什么写?
怎么会在这本子里?
他想不起来。
一点都想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《见太白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别人的字,他都认得。
只有这一行,是他的。
夹在中间,像是不小心放进去的。
但他不记得放过。
他想了想,把阿记叫来。
阿记看了看那行字,也愣住了。
“太白大人,这是您写的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不记得。”
阿记看着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太白大人,您记不记得,您第一次下基层的时候,记过一本小本子?”
李长庚想起那本被老头送回来的本子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本子后来放在哪儿了?”
“在柜子里,最后一排。”
阿记说:“您去看看,那本子上有没有这行字。”
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拿出那本小本子。
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基层第一天。遇见一个老太太,她家鸡丢了。
他愣住了。
他又翻开《见太白》,看那一行。
一模一样。
一字不差。
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天,老头把那本小本子送回来之后,他看了一遍,心里感动,就把第一行抄了一遍。
抄在哪儿了?
他不记得了。
原来抄在《见太白》里了。
阿记在旁边看着。
“太白大人,您想起来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抄这一行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记。”
“第一次记什么?”
“第一次记别人。”李长庚说,“以前都是别人记我,或者我记别人。但这是第一次,我记别人,而且记下来了。”
阿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您为什么抄在《见太白》里?”
李长庚说:“因为《见太白》是记我的。我想把我第一次记别人的事,也放在记我的本子里。”
阿记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阿记走了之后,李长庚坐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
那行字,是他自己的字。
放在别人的字中间。
别人的字,记的是他今天怎么样,昨天怎么样。
他自己的字,记的是他第一次记别人。
第一次记别人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下基层第一天。
张李氏的鸡。
六个鸡蛋。
那双布鞋。
都从那天开始的。
他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又看了看那行字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看见自己以前的字,想起来了。记下来,怕忘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合上本子,放回柜子里。
第二天,阿记又来了。
他翻开《见太白》,看见了那行新字。
“太白大人,您又记了自己一笔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阿记看着那两行字,一行是第一次记别人,一行是看见自己以前的字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太白大人,您现在也在记自己了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阿记说:“您以前只记别人。后来别人开始记您。现在您自己也开始记自己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样,齐了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齐了是什么意思?”
阿记说:“记别人,被人记,记自己。三样都有了。这就是一个完整的记本子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见太白一本中,有自己旧字一行。乃初下基层时所记,不知何时抄入。今又添一笔,记所见。
阿记曰:记别人,被人记,记自己,三样齐矣。
吾思之,诚然。
初,吾只知记人。后,知有人记吾。今,吾亦记吾。
三样俱全,方为一全人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此言益信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。神仙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南天门记。天河记。纸条簿。不必分类。还没想好怎么分。最后一排。记太白。
还有那本小本子,放在最后一排最中间。
还有那本《见太白》,放在“记太白”那一排最边上。
他看着这些本子,忽然想起林氏。
那个站在村口等男人的女人。
她的愿,最后许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某个地方,好好活着。
因为有人在记她。
土地公记过她。
阿记述过她。
那个年轻人记过她。
他自己也记过她。
记下来了,就不会忘。
不会忘,就还在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下界的云海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您今天看云海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记下来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您记啊。”
李长庚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那本《神仙簿》,翻开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早起,站在南天门前看云海。小财问记下来了吗,我说还没。现在记下来了。
他写完,合上本子,收进怀里。
小财凑过来。
“大人,您今天记得对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对不对?”
小财说:“因为您记的是真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对。真的就行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室。
身后,云海翻涌。
脚下,那双旧布鞋,还是那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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