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最近有些烦。
这事说来奇怪。三个月前,他还坐在红线山顶上,看着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怀疑人生。后来李长庚下去了一趟,上来陪他坐了一天一夜,又给他看了那本凡人簿,他忽然就想通了。
断了的线,可以再牵。
牵不上的,放着也行。
那之后,他把姻缘司重新收拾了一遍。红线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架子。断线的归断线,没断的归没断,分门别类,清清楚楚。
他还开始记本子了。
李长庚给的那本,封面上写着“月老簿”。他每天记一笔,记那些他牵过的线,记那些线那头的人,记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
记着记着,他觉得自己好了。
可最近,他又开始烦了。
这天下午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。柜子里的本子比三个月前多了好几倍,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。最显眼的是那排“不必分类”,还有那排“记太白”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月老大人,您来了!”
月老点点头,在李长庚对面坐下。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烦了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长庚放下手里的本子。
“你每次烦了,就来我这儿。上次是坐在红线山顶上,这次是坐在我对面。表情一样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太白,我遇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月老从怀里拿出那本《月老簿》,翻开到某一页,递给李长庚。
李长庚接过来看。
那页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了一根线。男的叫陈三,女的叫阿莲。同村,青梅竹马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十七岁。
某年某月某日,陈三去参军。阿莲等他。等了五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陈三回来。腿断了,人没死。阿莲嫁给他。线没断。
某年某月某日,陈三走了。病死的。阿莲守寡。线断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莲来找我。她说她想再牵一根线。
李长庚看到这里,抬起头。
“她想再嫁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她今年四十三了。陈三走了三年。她一个人,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。”
李长庚说:“那就牵啊。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问题不在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?”
月老指着本子上的另一行字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莲来找我的同一天,有另一个人也来找我。男的,叫李二牛。四十五岁,丧偶,想再娶。他想娶的,是阿莲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正好吗?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李二牛是谁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月老说:“他是陈三的战友。当年一起参军的。陈三的腿,是为了救他断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莲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月老说,“李二牛让我别说。他说,他欠陈三一条命,想用下半辈子还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照顾阿莲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不挺好的吗?”
月老说:“好什么?他是为了还债,不是真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说:“他欠陈三一条命。陈三死了,他还不了。他就想照顾阿莲。这算不算真心?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阿莲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。李二牛想照顾她。两个人想的一样。你管他是为了什么?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我牵不牵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问我?”
“对。”
“我是管记本子的,不是管牵线的。”
月老说:“可你看得清楚。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我看得清楚什么?我看得清楚的是,你想牵,又不敢牵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说:“你怕什么?怕牵错了?怕牵了之后他们过得不好?怕他们将来怪你?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月老,你牵了三百多万根线。有多少是牵对了的?有多少是牵错了的?你现在分得清吗?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分不清。”
“那就别分。”李长庚说,“想牵就牵。不想牵就不牵。牵了,是他们的事。不牵,也是他们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月老。
“你只是牵线的。不是过日子的。”
月老走了。
他走在回姻缘司的路上,脑子里一直想着李长庚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只是牵线的。不是过日子的。”
对。
他只是牵线的。
线牵上之后,怎么过,是他们的事。
过得好,不用谢他。
过得不好,也别怪他。
他回到姻缘司,坐在那排架子前面,看着那两根线。
一根是阿莲的。
一根是李二牛的。
他把两根线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一根细一点,一根粗一点。颜色差不多,都是红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两根线,系在一起。
系完,他拿出那本《月老簿》,翻到阿莲那一页,又添了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又牵一根。对象李二牛。陈三的战友。他想照顾她。她想有人陪。牵上了。以后怎么过,看他们自己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忽然觉得,没那么烦了。
第二天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牵了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牵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太白,你说他们会过得好吗?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不问?”
李长庚说: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牵没牵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说:“你牵了,自己知道就行。问我干什么?”
月老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对。问你干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,那本《见太白》,我能记一笔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你昨天说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只是牵线的,不是过日子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记吧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多了月老的字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问太白。他说:你只是牵线的,不是过日子的。我记住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又记您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记的什么?”
“记我昨天说的话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您昨天说什么了?”
李长庚说:“说他是牵线的,不是过日子的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这话有什么好记的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月老刚才那个笑。
那个笑,跟上一次不一样。
上一次,是坐在红线山顶上,苦笑着问“我到底在牵什么”。
这一次,是牵完线之后,笑着问“他们会过得好吗”。
不一样。
好多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有一线难决。男为女亡夫之战友,欲娶其妻,以偿旧债。月老疑其非真心,踌躇不敢牵。
吾曰:你只是牵线的,不是过日子的。真心假意,线牵上之后,是他们的事。
月老闻之,归而牵之。次日来,笑问:他们会过得好吗?
吾曰:不知。
然其笑,与昔日不同。昔日苦笑,今日欣然。牵与不牵之间,差一悟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阿莲,想起陈三,想起李二牛。
这三个人,他不认识。
但线牵上了。
以后怎么过,是他们的事。
月老只管牵线。
他只管记本子。
各归各的,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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