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牵完阿莲和李二牛那根线之后,心情好了几天。
但没过多久,他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来一个本子,不是他自己的,是别人的。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又烦了?”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不是我烦。是有人让我看这个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月老的脸色不太对,说不清是困惑还是难过。
李长庚拿起那个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:
某年某月某日,我想牵一根线。但月老说,那根线已经断了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月老,断了就不能再牵吗?他说,断了就是断了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不死心。又去问。他还是说,断了就是断了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这个本子。我想把我想牵的那个人记下来。线断了,人还在。记下来,就不算全断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他叫青山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他说过要娶我。后来他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第六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等了他十年。后来听说,他在外面娶了别人。线断了。
第七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还是想牵。就算他娶了别人,我也想牵。月老说不行。那我就自己记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全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青山今天做了什么。
青山说了什么话。
青山还记得她吗。
青山会不会偶尔想起她。
记了厚厚一本。
李长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记不动了。这本子,托人带给月老。让他看看,断了的线,也有人记着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月老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说我是不是错了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说:“她来问过我三次。三次我都说,断了就是断了。我以为这是规矩。可我没想过,她回去之后,自己记了这么一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记了四十年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个青山,后来怎么样了?”
月老说:“死了。五年前。他娶的那个人,先走的。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,最后也是一个人走的。”
“他知道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月老说,“他从来没回去过。可能早忘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本本子。
四十年。
一个人,记了四十年。
记一个再也没见过的人。
记一个可能早就忘了她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凡人簿。
张李氏,记了八十三年的鸡。
林氏,记了等男人的那些日子。
王张氏,记了那个常来看她的年轻人。
都是记。
都是怕忘。
李长庚把那本本子还给月老。
“你觉得你错在哪儿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我错在只说断了,没说还能记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月老说:“她来找我,是想牵线。我给不了她,她就走了。可她要的不是线,是人。线牵不上,人还能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是早点告诉她,可以记,她就不用自己憋这么多年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现在呢?”
月老说:“我想把这本子,放在我那儿。”
“放你那儿?”
“对。”月老说,“以后有人再来问断了的线,我就把这本子给他们看。让他们知道,线断了,还可以记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坐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拿的那本子,是谁记的?”
李长庚说:“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她记了什么?”
“记一个人。记了四十年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四十年?就记一个人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个人呢?”
“不知道她。”
“那她记什么?”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“记她想记的。”
小财挠挠头,没太懂。
但他看见李长庚的表情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一本子来。乃一老妪所记,记一人,名青山,记四十年。其人早忘之,而老妪犹记。
老妪曾三问月老,欲牵此线。月老以规矩答之:断了就是断了。老妪遂归,自记四十年。
月老问曰:我错在哪儿?
吾思之,错在只说断了,未言可记。
线可断,人可忘,而记不可废。记之,则在。
月老悟,欲以此本示后来者。
此亦记本子之道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想起那个老太太。
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叫青山的人。
但她记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的日子,都在这几十页纸里。
线断了。
人还在。
记下来了,就不算全断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这次他手里拿着两本本子。
一本是那个老太太的。
一本是他的《月老簿》。
他在李长庚对面坐下,把两本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月老说:“我想把她的本子,跟我那本放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月老翻开他的《月老簿》,找到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青山,女名阿月。同村,青梅竹马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十五岁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离家。阿月等他。等了三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在外娶妻。线断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住了。
阿月。
那个老太太,叫阿月。
青山。
是同一个人。
月老说:“我查过了。这个阿月,就是她。她来找我的时候,我没认出来。每天那么多人来,我记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她自己记了四十年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月老说:“我想把这两本本子,放在一起。她记的她,我记的我。一个从线那头记,一个从线这头记。合起来,就是一根完整的线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把那两本本子拿起来,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本是月老记的,只有几行字。
一本是阿月记的,厚厚一本,记了四十年。
他看着这两本本子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线断了,人还在。
人还在,就能记。
记下来了,就不算全断。
他把这两本本子放回柜子里。
不是放在“月老簿”那一排,也不是放在“不必分类”。
他单独放了一排。
在这一排的最上面,他贴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:
断线之记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【第二卷:牵缘录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