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把阿月那本本子带回姻缘司之后,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不是藏在柜子里,是摆在进门就能看见的架子上。
旁边贴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此乃一老妪所记,记一人,名青山,记四十年。线已断,人已忘,而她犹记。欲问断线之事者,可先观此本。
第一天,没人看。
第二天,有个人路过,看了一眼封面,走了。
第三天,有个人拿起来翻了翻,翻了几页,放下走了。
第四天,有个人拿着那本子看了很久。看完之后,她没走,坐在姻缘司的椅子上,哭了。
月老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那女的说:“我也有一个人。也断了。但我没记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女的问:“现在记,还来得及吗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来得及。”
“他都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,也能记。”
女的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那我回去记。”
她走了。
第五天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这件事讲给李长庚听。
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然后呢?”
月老说:“然后我就想,是不是该多备些本子?”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老。
“你要本子干什么?”
月老说:“给那些想记的人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里面还有二十几本空本子。
他拿出十本,放在桌上。
“先拿去。不够再来。”
月老看着那十本本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我要记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你想给人发本子,是好事。发多少,记什么,是你的事。我只管给。”
月老抱着那十本本子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太白,你现在真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都行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也要发本子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他发什么本子?”
“发给那些想记断线的人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断线有什么好记的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记不记东西?”
小财说:“记啊。您给我的那本,我天天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每天来的人,记您说的话,记小财看见的事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你记的那些,有没有断的?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断的?”
李长庚说:“就是过去了的事。回不来的事。见不到的人。”
小财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颠颠地跑到墙角,拿出他那本本子,翻开,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第一次见到大人。大人给我一本本子。我很高兴。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说:“大人,这个人,还在吗?”
李长庚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哪个?”
小财指着那行字。
“这个第一次见到大人的小财。还在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小财,就是那天的小财。那天过去了,那天的小财就不在了。但你记下来了,他就还在本子里。”
小财捧着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大人,我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了?”
小财说:“断线,就是过去了的事。记下来,就没断干净。”
那天晚上,月老又来了。
他抱着那十本本子,已经发出去八本了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这么快?”
月老说:“来的人比我想的多。”
“都什么人?”
月老把那八本本子的借条放在桌上。
李长庚拿起来,一张一张看。
借本子人:张氏。记一个二十年前走的人。
借本子人:王氏。记一个嫁到外地再没见过的人。
借本子人:李氏。记一个小时候的玩伴,后来搬走了。
借本子人:赵氏。记一个只说了一句话的人。
借本子人:孙氏。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。
一张一张看下去。
都是记人的。
都是记那些断了的人。
李长庚放下借条,看着月老。
“他们记这些干什么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那个张氏说,她那个走了二十年的人,她每天晚上都梦到。梦到就醒,醒了就哭。她想知道,有没有办法不哭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你记下来。记下来,他就待在本子里,不用总来梦里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月老说:“那个王氏说,她那个嫁到外地的,她老惦记。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又不敢问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你记你惦记的。她过得好不好,是她的事。你记不记,是你的事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李氏呢?”
月老说:“她那个小时候的玩伴,她连名字都忘了。就记得一起爬过树,一起掏过鸟窝。她说她想记,但不知道记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忘了名字,就记爬树。忘了人,就记事。事还在,人就在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取本子十本,欲发与欲记断线之人。三日发尽,又来取。
问所记何人,曰:有记二十年前走者,有记嫁后未见者,有记玩伴忘名者,有记一面之缘者,有记一语之交者。
皆断线也。
线断,人散,而记在。记在,则未全断。
月老与人言:记下来,他就不用来梦里。记你惦记的,是你的事。忘了名字,就记爬树。
此亦记本子之道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自己那本凡人簿。
张李氏,鸡丢了。
林氏,等男人。
王张氏,喂鸡。
都是小事。
但记下来,就在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这次他抱着那剩下的两本本子,也发完了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还要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还要。”
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还剩十二本。
他拿出十本,放在桌上。
“先拿着。不够再来。”
月老看着那十本本子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太白,你这些本子,够发多久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发完了怎么办?”
李长庚说:“发完了,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自己想办法?”
“对。”李长庚说,“记本子这事,本来就不是靠发的。想记的人,自己会找纸。不想记的人,发再多也没用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他抱着那十本本子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本《见太白》,我也想再记一笔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你刚才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想记的人,自己会找纸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多了月老的字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取本子。太白说:想记的人,自己会找纸。我记住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又记您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记的什么?”
“记我说的一句话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您说的那句话,他自己记不住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记不住。是怕忘。”
“怕忘就记下来?”
“对。怕忘就记下来。”
小财点点头,颠颠地跑回墙角,翻开他那本本子,又添了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说:怕忘就记下来。我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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