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发本子的事,传开了。
来姻缘司的人越来越多,不光是来问牵线的,更多的是来借本子的。
月老的姻缘司,快变成第二个“本子铺”了。
有人来借,他就发。有人来还,他就收。有人问怎么记,他就把阿月那本本子拿出来给人看。
“看见没有?就这样记。记你记得的,记你想记的。”
有人看了,点点头,回去记了。
有人看了,摇摇头,说记不了这么多。
月老就说:“记多记少都行。记一句也是一句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月老那儿的本子,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这天下午,月老正在整理那些还回来的本子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素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月老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女的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月老大人,我来还本子。”
月老拿起本子,看了看封面。
是他发出去的那种,封面上没写字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一个人。
第二页:
他叫阿生。我们一起长大的。他说过要娶我。后来他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说赚了钱就回来。
第三页:
第一年,他来信了。说在那边挺好。让我等他。
第四页:
第二年,没信。
第五页:
第三年,还是没信。
第六页:
第四年,有人带话回来,说他在那边娶了别人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都是空的。
只有这几页。
月老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记完了?”
女的点点头。
“记完了。”
月老又看了看那几页。
“后面怎么不记了?”
女的说:“因为没得记了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女的继续说:“他娶了别人之后,我就没再等。也没再想。后来嫁了人,生了孩子,过自己的日子。这本子,是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。想起来借过,就来还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你记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女的说:“为了忘。”
“忘?”
“对。记下来,就能忘。”女的说,“没记的时候,老想起来。记下来之后,反而不怎么想了。”
女的走了之后,月老拿着那本本子,看了很久。
只有几页。
记了四年的事。
记完,就不想了。
他忽然想起阿月那本。
记了四十年。
记完,还在想。
不一样。
都是记,但不一样。
他把这本本子放在一边,继续整理其他的。
晚上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那本本子带去了,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,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长庚拿起来,翻开,看完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记完了,就不想了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她说,记下来就能忘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觉得呢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,有人记了能忘,有人记了忘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月老说:“阿月记了四十年,忘不了。这个人记了四年,就忘了。不是记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你的本子,该给谁发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说:“你发本子的时候,不知道谁会忘,谁会忘不了。发了就是发了。他们怎么记,记完怎么样,是他们的事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发了就是发了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把那本本子又看了一遍。
四年的等待。
四页纸。
记完了,就不想了。
他想起自己记的那些人。
张李氏,他还会想吗?
林氏,他还会想吗?
王张氏,他还会想吗?
会。
会想。
但想的时候,有本子可以翻。
翻开,她们就在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这本子是谁的?”
李长庚说:“一个女的。等一个人等了四年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那个人娶了别人。”
小财愣了愣。
“那她还记?”
“记了。记完就不想了。”
小财看着那本本子,忽然问:“大人,那她记的那些,是真的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真的。”
“可那个人都娶别人了,她还记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记她等过的那些年。”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着那本本子,还有另一本。
另一本是他自己的《月老簿》。
他翻开《月老簿》,找到某一页,递给李长庚看。
那页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阿生,女名阿莲。同村,青梅竹马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十八岁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生外出谋生。阿莲等他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生在外娶妻。线断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愣住了。
阿莲。
那个来还本子的女的,叫阿莲。
阿生。
就是她等的那个。
月老说:“我查过了。这个阿莲,就是她。她来借本子的时候,我没认出来。每天那么多人来,我记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她自己记了四年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月老说:“我想把这两本本子,放在一起。就像上次阿月那本一样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放。”
月老把两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本是月老记的,只有几行字。
一本是阿莲记的,记了四年,只有几页纸。
他看着这两本本子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太白,你说她真的忘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没忘,她为什么说来还本子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?”
李长庚说:“也可能是记完了,就放下了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放下了。”
他把两本本子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本《见太白》,我还想再记一笔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今天这个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记完了,就能放下。记了放不下,就接着记。都是记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多了月老的字迹:
某年某月某日,阿莲来还本子。记四年,等一人,未等到。后嫁人,生子,过自己的日子。她说:记下来就能忘。
又查月老簿,彼线乃吾所牵,断已多年。
两本并置,一断一线,一记四年。断者已断,记者已忘。
然记之所在,即曾在之所在。曾在,则不必忘。
记完了,就能放下。记了放不下,就接着记。都是记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又记您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记的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记他说的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记完了,就能放下。记了放不下,就接着记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那他是记完了,还是没记完?”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“他记完了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来,是怕忘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莲来还本子。记四年,等一人,未等来。后嫁人,生子,过自己的日子。自言:记下来就能忘。
月老查簿,知阿莲即昔年所牵之人。断线多年,各自生话。
月老问:她真的忘了吗?
吾不知。
然阿莲来还本子时,脸上无悲无喜。记完了,就是记完了。忘不忘,是另一回事。
月老悟,曰:记完了,就能放下。记了放不下,就接着记。都是记。
此言是也。
记与忘,本是一事。记之深者,忘之难。记之浅者,忘之易。然不记,则无可忘。
记之所在,即曾在之所在。曾在,则不必忘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阿莲。
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。
但她的那几页纸,在月老那儿。
和月老的那几行字,放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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