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的姻缘司,越来越像李长庚那儿了。
靠墙的架子上,一排一排码着本子。有阿月那本,有阿莲那本,有那些借出去又还回来的,有那些还没借出去的。
每天有人来,有人走,有人借,有人还。
月老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又闲得坐在那儿发呆。
他发现自己也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。
这天下午,他正坐在那儿翻一本新还回来的本子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。
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穿着一身旧衣裳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月老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老头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没拿本子,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月老等着。
过了很久,老头开口了。
“月老大人,我来找一个人。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找谁?”
老头说:“找一个记了四十年的人。”
月老愣住了。
老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。
纸条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一个人。他叫青山。
月老看着这行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青山。
阿月记了四十年那个青山?
他抬起头,看着老头。
“你是……”
老头说:“我叫青山。”
月老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老头继续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从村里出来,去外面讨生活。走的时候,跟一个姑娘说,等我回来。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在外面娶了别人。没回去过。”
月老沉默着。
老头说:“前些年,我那个老伴走了。我一个人过了几年。前些日子,收拾东西,翻出这张纸条。”
他把那张纸条往前推了推。
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包袱里的。可能是她托人带给我的?也可能是别人放的?我不记得了。”
月老看着那张纸条。
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。
但上面的字,还能认出来。
“阿月。”老头说,“她叫阿月。我想起来这个名字的时候,忽然就想来找找。”
他看着月老。
“月老大人,她还在吗?她那本本子,还在吗?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拿出那本阿月的本子。
放在老头面前。
老头看着那本本子,手抖了一下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。
第二页。
第三页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:
青山今天做什么了?我不知道。但我想知道。
再翻一页。
青山还记得我吗?可能不记得了。
再翻一页。
青山如果回来,我还会认得他吗?
再翻一页。
青山老了,我也老了。
一页一页,都是他。
四十年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记不动了。这本子,托人带给月老。让他看看,断了的线,也有人记着。
老头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低着头,不说话。
月老坐在对面,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头开口了。
“月老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她……还在吗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抬起头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
月老说:“这本子是她托人送来的。送本子的人没说她在哪儿。后来也没人来问过。”
老头看着那本本子,又低下头。
“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她记了我四十年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老头忽然问:“月老大人,我能把这本子带走吗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不能。”
老头愣住了。
月老说:“这本子是她托我保管的。她没说可以给别人带走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那我在这儿看。行吗?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看多久?”
老头说:“不知道。看够了就走。”
老头坐在那儿,把那本本子又翻开,一页一页看着。
月老也不打扰,就坐在旁边,翻自己的本子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天黑了。
月老点了一盏灯,放在老头旁边。
老头还在看。
看到后半夜,老头终于把本子合上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老。
“月老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头说:“她记我的那些年,我一次都没想过她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老头继续说:“我在外面娶妻生子,过日子。从来没想过,有人在等我,有人在记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但已经晚了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后悔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后悔也没用。都过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月老大人,谢谢您让我看这个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月老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老头回过头。
月老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老头愣住了。
“这是?”
“本子。”月老说,“你不是想记吗?用这个记。”
老头看着那本本子,半天没接。
“我……我记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你今天看见的。记你今天知道的。记你想记的。”
老头接过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本子收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老头走后,月老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他看着那本阿月的本子,又看看门口的方向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拿出自己的《月老簿》。
翻开,找到阿月那一页。
那页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青山,女名阿月。同村,青梅竹马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十五岁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离家。阿月等他。等了三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在外娶妻。线断。
他看着这几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来。看了阿月记了四十年的本子。坐了一夜,看完了。临走,借了一本新本子。说要记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把那本阿月的本子,和那本《月老簿》,并排放在一起。
就像上次阿莲那本一样。
第二天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这件事讲给李长庚听。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,听完,抬起头。
“青山来了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来看阿月那本?”
“对。看了一夜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?”
月老说:“然后他借了一本新本子。说要记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他记什么?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但他说要记。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那就记。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说他记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记他看见的。记他知道的。记他想的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说他会记多久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记几天,可能记几年,可能记到死。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跟阿月一样?”
李长庚说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李长庚说:“阿月记的是他不在的时候。他记的是她知道以后。不一样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他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青山至。看阿月本一夜,去时借一本,言欲记。
四十年记人者,人不知。四十年后知者,人已老。
然知而欲记,亦为不晚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此言又验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阿月,想起青山。
一个记了四十年。
一个看了一夜。
一个记的时候,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知道。
一个看的时候,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。
现在,两个人都记了。
一个记在旧本子里。
一个记在新本子里。
放在一起,就是一根线。
断了的线。
但有人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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