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开始记他的本子了。
从月老那儿借走本子的第二天,他就开始记。
记得很慢。
一天只记一两句。
有时候记看见的,有时候记想起的,有时候记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。
月老每天看着他来。早上来,在姻缘司门口站一会儿,然后去那棵老槐树下坐着。坐一上午,写一两句。下午再来站一会儿,再坐一下午,再写一两句。
月老有时候走过去,问他:“记多少了?”
他总是摇摇头:“没多少。”
月老也不多问,就点点头,走开。
这样过了半个月。
第十五天的下午,青山拿着本子来了。
他站在姻缘司门口,没进来。
月老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青山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月老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记完了?”
青山点点头。
月老拿起那本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。不知道记什么。先空着。
第二页,空着。
第三页,还是空着。
月老抬头看了青山一眼。
青山说:“您往后翻。”
月老往后翻。
翻到中间,开始有字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坐在老槐树下,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,我和阿月在那棵树下玩过。她爬树,我不敢爬。她在树上笑我,我在树下生气。
某年某月某日,又想起一件事。那年我十五,她十四。我摘了一捧野果子给她吃。她说甜。我也尝了一个,酸的。她笑我,说我嘴不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走的那天。她在村口送我,站了很久。我说等我回来。她点点头。我走了,没回头。
某年某月某日,想不起来她在村口站了多久。但那天太阳很好,晒得人眼睛疼。
月老一页一页翻着。
都是小事。
小时候的事。
年轻时候的事。
走之前的事。
某年某月某日,想不起来在外面那些年的事。好像过了很久,又好像没过。娶妻,生子,过日子。但想不起来怎么过的。
某年某月某日,老伴走了。一个人坐着,忽然想起村口那棵树。
某年某月某日,收拾东西,翻出那张纸条。不知道谁夹的。上面写着阿月的名字。看了很久,才想起来阿月是谁。
某年某月某日,决定来找找。不知道能找到什么。就想来看看。
翻到后面,是来了之后的事。
某年某月某日,到了姻缘司。月老大人在。他给我看了阿月的本子。四十年。她记了我四十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坐在姻缘司看了一夜。一页一页翻。看见她记的那些日子。她等我那些年。她问我还在不在那些年。她老了那些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看完最后一页。她写:我老了,记不动了。托人带给月老。让他看看,断了的线,也有人记着。
某年某月某日,借了一本新本子。想记。但不知道记什么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记了半个月。想起来的事,都记下来了。想不起来的,就算了。
阿月记了我四十年。我记了她半个月。
她的本子厚。我的本子薄。
但我也记了。
这就够了。
月老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青山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月老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青山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月老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青山回过头。
月老拿起那本本子,递给他。
“你的本子,你留着。”
青山看着那本本子,愣了一下。
“我留着干什么?”
月老说:“留着以后翻。翻起来,就能想起来,你记过这半个月。”
青山接过本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本子收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青山走后,月老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阿月那本,想起青山这本。
一本厚,一本薄。
一本四十年,一本半个月。
一本记的是等,一本记的是想。
他把两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把那两本本子放在一起。
旁边放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阿月记青山四十年。青山记阿月半月。合为一处,线虽断,记未断。
晚上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这件事讲给李长庚听。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,听完,抬起头。
“青山记完了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记了半个月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记了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他想起来的那些事。小时候的事,年轻时候的事。来了之后的事。”
“多吗?”
“不多。就十几页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说:“他说,阿月记了他四十年,他记了她半个月。他的本子薄,她的本子厚。但他记了,就够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,记多少不重要。记了,就重要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他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青山记毕。记半月,十数页。自言:阿月记我四十年,我记她半月。厚薄不同,然记则同在。
线断四十年,人各一方。一记四十年,一记半月。两本并置,断线乃续。非续于今生,乃续于纸上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此言三验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想起阿月,想起青山。
一个记了四十年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看见。
一个记了半个月,不知道自己记的对不对。
现在,两本本子放在一起。
谁写的,写给谁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有人记了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一趟。
他拿着那两本本子,放在李长庚桌上。
“太白,我想把这两本本子,放在你这儿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月老说:“我那儿人太多,怕丢。你这儿安全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放吧。”
月老把那两本本子放进柜子里,放在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。
旁边是阿莲那本,是月老那本,是那些记了断线的人的本子。
放好之后,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阿月知道青山来过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要是知道,会高兴吗?”
李长庚说:“不知道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反正,有人记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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