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回去之后,月老偶尔会想起他。
不知道他还在不在,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。
有时候月老会拿出那两本本子看看——阿月的厚本子,青山的薄本子。放在一起,一厚一薄,像两个人一辈子的分量。
但日子久了,来的人多了,也就慢慢淡了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来了。
他站在姻缘司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本子。
月老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看着月老,眼睛很亮,有点像一个人。
“月老大人,我是来还本子的。”
月老看着他手里的本子。
“谁的?”
年轻人说:“是我爷爷的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你爷爷?”
“对。”年轻人把本子放在桌上,“爷爷叫青山。他走了。走之前让我把这本子送来。”
月老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拿起那本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,是熟悉的字迹——他见过,是青山的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。不知道记什么。先空着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和之前那本一样,前面空了很多页。
翻到中间,开始有字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又坐在老槐树下。想起阿月。她记了我四十年,我只记了她半个月。不够。
某年某月某日,想回去看看。不知道那个村子还在不在。
某年某月某日,去了。村子还在。那棵槐树还在。但她不在了。邻居说,她走了好多年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在她坟前坐了一下午。想说点什么,说不出来。就坐着。
某年某月某日,回来之后,开始接着记。记那些没想起来的事。
月老一页一页翻着。
后面记了很多。
小时候的事。
年轻时候的事。
走之后的事。
回来之后的事。
看见她坟的事。
翻到后面,有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记不动了。但这本子比上一本厚一点。阿月记了我四十年,我记了她两年。还是不够。但比半个月强一点。
孙子问我,爷爷你天天记什么。我说,记一个人。他说,谁?我说,一个等我的人。他听不懂。
我说,以后你长大就懂了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要走了。这本子,让孙子送去给月老。跟他说,我又记了两年。还是不够。但记了。
月老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年轻人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月老大人,爷爷走之前,一直记这个。我不明白他记什么。现在看了,还是不太明白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我叫小石。”
“你爷爷……他后来还去过那个村子吗?”
小石点点头。
“去过几次。每次回来都记。有时候记得多,有时候记得少。后来走不动了,就不去了。但还是记。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你记得你爷爷最后一次去,是什么时候?”
小石想了想。
“三年前。他回来之后,坐了很久。然后写了一页,说,够了。”
月老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拿出阿月那本。
他把两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本厚,一本也厚了。
阿月的本子,四十年。
青山的本子,两年半。
两本放在一起,还是不一样厚。
但近一点了。
小石看着这两本本子,问:“月老大人,这是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这是你爷爷记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阿月。一个等了他四十年的人。”
小石愣住了。
“四十年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从村里出来,去了外面。阿月在村里等他,等了四十年,没等到。后来她走了。你爷爷老了才知道,有人等了他四十年。”
小石看着那两本本子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问:“那阿月……她记了四十年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她记了四十年。你爷爷记了两年半。现在,两本都在我这儿。”
小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月老大人,我能看看阿月那本吗?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你想看?”
小石点点头。
“我想看看,那个等我爷爷四十年的人,她记了什么。”
月老把阿月的本子递给小石。
小石翻开,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:
青山今天做什么了?我不知道。但我想知道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翻。
看到后面,又停了一下。
青山老了,我也老了。
他合上本子,还给月老。
“月老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看懂了?”
小石摇摇头。
“没完全懂。但好像懂了一点。”
“懂什么了?”
小石说:“懂我爷爷为什么记了两年半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小石站起来。
“月老大人,我能借一本本子吗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想记?”
小石点点头。
“我想记我爷爷。”
“记什么?”
小石想了想。
“记他记阿月的这两年半。记他跟我说过的那些话。记他坐在院子里写字的那些下午。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要记?”
小石说:“因为以后我也老了,会忘。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”
月老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新本子,递给小石。
小石接过去,看了看封面。
“月老大人,这本子叫什么?”
月老说:“没名字。你自己起。”
小石想了想。
“那就叫……爷爷的两年半。”
他抱着本子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月老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爷爷说,他记了两年半,还是不够。我记他,也不知道够不够。但记了,总比不记强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月老又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这件事讲给李长庚听。
李长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个小石,多大?”
月老说: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他记他爷爷?”
“对。记他爷爷记阿月的那些日子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月老说:“青山记了两年半。小石现在开始记青山。以后呢?小石的孩子,会不会记小石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月老说:“我想说,记这件事,好像会传下去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会传下去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他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青山孙小石至。青山又记两年半,临终托孙送本。小石观阿月本,默然良久。后借一本去,言欲记其爷爷。
阿月记青山四十年。青山记阿月两年半。小石将记青山。
一传一,再传一。记之事,如线之牵,代代不绝。
线可断,记不可断。记在,则人在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小石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记了,总比不记强。”
对。
记了,总比不记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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