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开始记他的本子了。
他记得很认真,每天都记。记爷爷说的话,记爷爷坐过的椅子,记爷爷写字时用的那支笔。
月老每次看见他来,都问一句:“记多少了?”
小石就翻开本子,给月老看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爷爷走了。走之前给我一本本子,让我送去给月老大人。我问爷爷记的什么,他说记一个人。
第二页: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回来。借了一本新本子。想记爷爷。
第三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写字的样子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他的背弯着,写得很慢。写完一行,歇一会儿,再写一行。
第四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爷爷说的话。他说,阿月记了他四十年,他记了她两年半。还是不够。
第五页:
某年某月某日,翻出爷爷用过的笔。笔头磨秃了,他还舍不得换。我用这支笔写今天的记。
一页一页,都是小事。
爷爷晒太阳的样子。
爷爷写字的样子。
爷爷说的话。
爷爷用过的笔。
月老每回看,都点点头。
“记得好。”
小石就笑笑,把本子收起来。
这样过了一个月。
这天下午,小石又来了。
他站在姻缘司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本子。
月老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小石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月老大人,我记完了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记完了?”
小石点点头。
月老拿起那本本子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看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记了一个月。想起来的事,都记下来了。想不起来的,就算了。
爷爷记了阿月两年半。我记了爷爷一个月。
爷爷说不够。我也觉得不够。
但记了,总比不记强。
以后想爷爷了,就翻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
月老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小石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月老大人,我记得对吗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小石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他爷爷那天一样。
小石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月老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小石回过头。
月老走到架子前,拿出两本本子。
一本是阿月的,厚厚的。
一本是青山的,也厚了一些。
他把这两本和小石那本,并排放在桌上。
三本。
小石看着这三本本子,愣住了。
“月老大人,这是……”
月老说:“这本,是阿月记的你爷爷。四十年。”
他指着第一本。
“这本,是你爷爷记的阿月。两年半。”
他指着第二本。
“这本,是你记的你爷爷。一个月。”
他指着第三本。
三本,并排放在一起。
小石看着这三本本子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问:“月老大人,这三本,能放在一起吗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放在哪儿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放在李太白那儿。他那儿专门放这些。”
那天晚上,月老带着三本本子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他把三本本子放在桌上。
李长庚看着这三本本子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?”
月老指着第一本。
“阿月的。记青山四十年。”
指着第二本。
“青山的。记阿月两年半。”
指着第三本。
“小石的。记青山一个月。”
三本,厚薄不同,新旧不同。
但放在一起,像是一根线。
断了,又续上。
续上,又断了。
但有人记着。
李长庚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,已经放了不少本子。
阿莲的,月老的,还有那些记了断线的人的本子。
他把这三本本子,放在那一排的最中间。
并排着。
阿月。青山。小石。
三代人。
三本本子。
放好之后,月老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太白,你说,以后会不会还有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?”
月老说:“小石的孩子。小石的孙子的。会不会接着记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
月老说:“那这一排,会放满?”
李长庚说:“会。”
月老看着那一排本子,忽然笑了。
“放满了好。放满了,就都是记着的人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三本来。阿月记青山四十年,青山记阿月两年半,小石记青山一月。三本并置,厚薄不同,然皆记也。
三代人,三段记。记人者,被人记者,记记者。
线断可续,人亡可在。记之所在,即人之所在。
此一排,名曰断线之记。今又添三本。日后还会添。添满为止。
记满之时,即断线皆续之时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看着那一排“断线之记”。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小石的。
还有阿莲的。月老的。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一本一本,都是记。
记那些断了的人,断了的事,断了的线。
线断了。
但记在。
记在,就没全断。
第二天,小石又来了。
他站在姻缘司门口,手里没拿本子。
月老看着他。
“还来借?”
小石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小石说:“看看那三本本子。还在不在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在。在李太白那儿。”
小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月老大人,我能去李太白那儿看看吗?”
月老看着他。
“想看?”
小石点点头。
“想看看,我爷爷记的那本,和阿月记的那本,放在一起是什么样。”
月老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我带你去。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,门被推开了。
月老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。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月老走进来,小石跟在后面。
李长庚看着小石。
“你就是小石?”
小石点点头。
“太白大人好。”
李长庚指了指柜子。
“要看哪本?”
小石走到柜子前,看着那一排“断线之记”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三本。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他的。
并排放在一起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青山那本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:
在她坟前坐了一下午。想说点什么,说不出来。就坐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青山那本,拿起阿月那本,翻开。
看到某一页,又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:
青山老了,我也老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又拿起自己那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
以后想爷爷了,就翻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三本本子,并排放好。
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三本,能一直放这儿吗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小石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他爷爷那天一样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大人,月老大人,谢谢你们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了。
小石走后,月老站在柜子前,看着那三本本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太白,你说他以后还会来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。”李长庚说,“来看他爷爷,来看阿月,来看自己。”
月老点点头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本本子,放在桌上。
李长庚看着那本本子。
“这是?”
月老说:“我的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月老翻开,找到某一页,给李长庚看。
那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阿月来问线。我说断了。她走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月托人送本子来。记了四十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来。看了一夜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来还本子。记了半个月。
某年某月某日,青山又记了两年半。托孙子送来。
某年某月某日,小石来。借本子。记了一个月。
某年某月某日,小石来还本子。三本同堂。
月老指着最后一行。
“太白,我想把这本,也放在你这儿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月老说:“因为我也在记。记他们。记你。记我自己。我也想放在这儿,和它们一起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接过那本本子,放在那三本旁边。
阿月。青山。小石。月老。
四本。
并排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又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其簿来,欲与三本同堂。置之于侧,四本并立。
记人者,被人记者,记记者,皆在一处。
线断可续,人亡可在。记之所在,即人之所在。
此一排,名曰断线之记。今有四本。日后还会有。
记满之时,即断线皆续之时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银。
他看着那一排本子。
四本。
还会更多。
记着记着,断了的线,就都续上了。
不是续在人间。
是续在纸上。
纸上有人在,人就一直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