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簿第三页,李长庚看了三遍。
林氏,二十四岁。嫁与清河村张文远为妻,三年。有一子,两岁。翁姑俱在,婆母病弱。
今春,夫张文远欲进京赴考。家贫,无资。林氏昼夜纺织,积三月,得银五两,尽付与夫。
夫行前,林氏跪于村口,望其背影,良久不起。
邻人问之,答曰:“愿夫高中。”
又问,曰:“愿婆母病愈。”
再问,曰:“愿儿平安。”
邻人笑曰:“三愿皆许,贪心矣。”
林氏低头,曰:“若只能许一愿,妾不知该许哪一个。”
李长庚合上本子,看向土地公。
“这是你记的?”
“嗯。”土地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“昨天下午,她来窗口前站了半个时辰。没说几句话,就是那三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走了。”土地公吐出一口烟,“走之前说,她知道许愿不一定灵,但不许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小财趴在墙角睡得正香,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盆底在冒泡。
土地公站起身,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:“我回去睡了。您要是想查什么,功德簿在柜子里。”
他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坐了一会儿,起身打开柜子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功德簿,按照年份排好。他找到今年的那本,翻到清河村那一页。
林氏,功德:零。
注:此女命中无大福报。三世皆为贫苦命。此世亦然。
李长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三世皆为贫苦命。
这一世,二十四岁。夫君赶考,婆母病弱,幼子待哺。她昼夜纺织,三月得银五两,全部给了夫君。
然后跪在村口,许了三个愿。
没有一个是为自己许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去了清河村。
村子不大,二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山脚下。他顺着土地公指的路,找到林氏的家。
那是村东头一间土坯房,墙上有几道裂缝,用稻草和黄泥糊着。门口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,咳嗽一声接一声。
李长庚在远处站了一会儿,没往前走。
他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坐下来,等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村子里的人开始下地,扛着锄头从他身边经过,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袍的老头是谁。
巳时左右,一个年轻女子从村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
李长庚看清了她的脸。
二十四岁,看着像三十出头。脸上有劳作的痕迹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她走到村口,往北边那条路看了一眼——那条通往京城的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提着篮子往山里走。
李长庚远远跟着。
女子进山,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。那里有几棵野果树,结着青青的小果子。她爬上树,一个一个摘下来,放进篮子里。动作小心,怕果子破了皮。
李长庚在远处看着,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。
“那是林娘子。”
他转头,一个砍柴的樵夫正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她?”
“这村里谁不认识。”樵夫把柴担子放下来,擦擦汗,“他男人进京赶考去了,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她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做饭、喂鸡、伺候婆婆、带孩子,完了还要进山摘野果拿去镇上换钱。”
“野果能换多少钱?”
“不值钱。一把果子换个铜板。”樵夫叹了口气,“但一个铜板也是钱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男人……能考中吗?”
樵夫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您是外地来的吧?张文远?那后生读书是读得好,但考中?难。咱们这地方,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。”
“那她还……”
“还让他去?”樵夫挑起柴担子,“那后生想去啊。天天在家里念叨,说考中了就能让娘过上好日子,让媳妇不再受苦。林娘子听了,就把嫁妆卖了,又织了三个月的布,凑了五两银子送他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女人家,图什么?图他心里有自己。”
樵夫走了。
李长庚站在原地,看着山坡上那个摘果子的身影。
图什么?图他心里有自己。
可她的三个愿里,没有一个是为自己许的。
下午,李长庚回到小庙,调出了林氏的因果簿。
三世记录。
第一世:农家女,嫁与邻村农夫,三十岁那年,丈夫病故,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成人,六十八岁终。
第二世:寡妇之女,自幼丧父,十六岁嫁人,丈夫嗜赌,欠债无数,她织布还债,四十五岁累死。
第三世:就是这一世。
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三世皆为贫苦命。这不是偶然。
他翻到因果簿的最后几页,找到了原因。
林氏,前世曾为一富户之女。其父为富不仁,放高利贷,逼死三条人命。林氏彼时尚幼,不知情,但所用穿用,皆染人命血泪。因果轮回,三世贫苦,以偿父债。
李长庚合上因果簿,沉默了很久。
不是她自己的错。
是她父亲的错。
但她要还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又去了清河村。
他站在林氏家门外,隔着那道破旧的木门,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老太太在咳嗽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孩子在哭,声音细细的,像是饿的。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,哄着孩子,又轻声问婆婆要不要喝水。
李长庚站在门外,听着这些声音,想起自己三千多年来度化的那些人。
那些疑难杂症。
那些心如死灰的人。
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被度化的人。
他度化他们,是因为他们需要被度化。
可眼前这个人呢?
她什么都没求。她只求夫君高中、婆婆病愈、儿子平安。她没求自己过上好日子。她没求自己少受点苦。
李长庚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去了文曲星府。
文曲星正在批阅下界考卷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太白?你怎么有空来?”
“有事求你。”
文曲星放下笔,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今年秋闱,有一个考生,叫张文远,清河村人。我想让你……”
“让我给他开后门?”文曲星打断他,“太白,你疯了吧?这是违反天规的。”
“不是开后门。”李长庚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……多看两眼他的卷子。如果他真没那个本事,我不会强求。但如果他只有一线之差……”
“一线之差也是差。”文曲星摇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是来求你一定让他中。我只是来求你……在批卷子的时候,想想他家里那个人。”
文曲星看着他:“什么人?”
李长庚把林氏的事说了。
文曲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白,”他开口,“你下基层才多久?怎么变了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文曲星叹了口气:“行。我会多看两眼。但如果他真不行,我不能强点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从文曲星府出来,李长庚又去了药王殿。
药王正在捣药,看见他,同样愣了一下。
“太白?稀客啊。什么事?”
“清河村有个老太太,病了很久。我想求你……”
“让我给她治病?”药王放下药杵,“太白,你知道规矩的。凡人寿命,皆有定数。我不能随便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庚说,“我不求你让她多活十年。我只求你……让她撑到儿子回来。”
药王看着他。
“她儿子进京赶考去了。如果考中了,回来报喜,老太太还能高兴一场。如果没考中,回来尽孝,老太太还能见最后一面。”李长庚顿了顿,“不管中不中,让她撑到儿子回来。”
药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只能撑到秋闱放榜。之后如何,看她的命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从药王殿出来,李长庚站在云海边上,往下看。
下界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小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,颠着小短腿站在他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在违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是您找了文曲星,又找了药王……”
“我找他们,不是让他们违反天规。文曲星只是多看两眼卷子。药王只是让老太太多撑几个月。”李长庚说,“这都在天规允许的范围内。只是……平时没人这么做。”
小财想了半天,终于想明白了。
“大人,您这是在钻空子?”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叫规则之内,人情之中。”
三个月后,秋闱放榜。
李长庚在庙里坐着,土地公抽着旱烟,小财趴在墙角,谁都没说话。
忽然,窗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有人跑过,有人喊:“中了!中了!张文远中了!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土地公吐出一口烟:“您干的了?”
“不是。”李长庚说,“文曲星说,他差一点。但这一点,他自己补上了。”
土地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他小子,还真有点本事。”
窗外的喧哗越来越近。有人敲锣,有人喊叫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
李长庚站起身,走到窗口往外看。
远远的,一个年轻人骑着马,从村口进来。他穿着新衣裳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有点傻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中了。
村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林氏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骑马越来越近的人。她没有笑,只是站在那里,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马停了。张文远跳下马,跑到她面前。
“娘子!我中了!”
林氏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忽然蹲下去,捂着脸,哭了。
张文远慌了,也蹲下去,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办。
李长庚在窗口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去看一眼老太太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她该撑到这时候了。”
小财跑出去,半个时辰后颠颠地跑回来。
“大人!老太太没事!儿子回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呢!看见儿子,笑得眼睛都没了!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还有,那个小男孩也看见了!他奶奶也在晒太阳!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是张李氏。”
“对对对!就是丢鸡那个!她孙子跑过去看热闹,她就在后面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笑!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站在窗口,看着外面的村子。
太阳很好。金灿灿的,照在那些土坯房上,照在那棵大槐树上,照在村口那些笑着闹着的人身上。
小财站在他旁边,忽然问:“大人,您说,那个林氏,她的愿,算灵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夫君中了,算灵了。婆婆撑到儿子回来,算灵了。儿子平安,也算灵了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
“但她自己呢?”李长庚说,“她的愿里,没有自己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李长庚转过身,走到桌边,拿起凡人簿,翻到第三页。
他在林氏的名字下面,添了一行字:
三愿皆成。本人无恙。
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:
此女当记。
那天晚上,土地公又来借宿。
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做的事,我知道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“你不违规,但你在破例。”土地公说,“三千年了,第一次吧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她的愿里,没有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在上面三千年,见过无数许愿的人。求财的,求官的,求长寿的,求报福的。什么样的都有。但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三个愿,没有一个为自己。”
土地公抽了口烟,没说话。
李长庚看着天上的星星,轻声说:
“土地公,你说,这样的人,该不该帮?”
土地公笑了笑,站起身,拍拍屁股。
“太白大人,您已经帮了。”
他走了。
李长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坐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他把凡人簿翻开,看着那三行字。
愿夫高中。
愿婆母病愈。
愿儿平安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轻声说:
“我记下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窗口又有人敲窗。
李长庚抬头,看见一张年轻的脸。
是林氏。
她站在窗口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着六个鸡蛋,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神仙,”她说,“我听说了。是您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:“听说什么?”
“文曲星府的事,药王殿的事。”林氏看着他,“有人告诉我,是您去求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氏没回答。她把篮子从窗口递进来。
“这是谢礼。我家只有这个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六个鸡蛋,没有接。
“你的愿,不是我成的。是你夫君自己中的,是你婆婆自己撑过来的,是你儿子自己平安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只是看了看。”
林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是李长庚第一次看见她笑。二十四岁的脸,笑起来像个小姑娘。
“神仙,”她说,“您是个好神仙。”
她把篮子放在窗口,转身走了。
李长庚站在窗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后面。
小财凑过来,看着那篮鸡蛋。
“大人,六个!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篮鸡蛋,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小财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,别动。”
“啊?”
李长庚把篮子放到桌上,放在凡人簿旁边。
“这个,留着。”
那天下午,土地公回来,看见桌上那篮鸡蛋,愣了一下。
“林氏送的?”
“嗯。”
土地公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在门口蹲下来,掏出烟袋,点上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本子,让我也记一笔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土地公抽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
“三万年了,你是第一个往那本子上写字的人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土地公吐出一口烟,看着远处的村子。
“以后,我也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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