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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月老的难题

作者:极光压昼夜 当前章节:397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5 12:26

四本同堂之后,月老来得更勤了。

不是为了借本子,就是为了看看。

有时候坐着看,有时候站着看,有时候什么都不看,就是待着。

李长庚也不问他,由着他待。

小财倒是很高兴。月老一来,他就颠颠地跑过去,问东问西。

“月老大人,今天牵了几根线?”

“月老大人,那本阿月的本子又有人看了吗?”

“月老大人,您今天记什么了?”

月老就一一答他。

答完,继续坐着。

这样过了七八天。

这天下午,月老又来了。

但这次,他脸色不太对。
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又烦了?”
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说:“太白,我遇到一件事。”

李长庚放下手里的本子。

“什么事?”

月老从怀里拿出那本《月老簿》,翻开到某一页,递给李长庚。

李长庚接过来看。

那页上记着:
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阿福,女名阿兰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二十岁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外出做工。阿兰在家等他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回来。两个人成亲。线没断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病了。阿兰伺候他。三年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走了。阿兰守寡。线断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兰来找我。她说她想再牵一根线。我给她牵了。对方是个老实人,叫阿牛。

某年某月某日,阿兰嫁了。线又牵上了。

李长庚看完,抬起头。

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断了又牵,牵上了。”

月老摇摇头。

“问题不在这儿。”

他从怀里又拿出一本本子,放在桌上。

这本子很旧,封面都磨破了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李长庚拿起那本旧本子,翻开。

第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:
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一个人。他叫阿福。

李长庚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
第二页:

阿福是我男人。我们成亲那天,他喝多了,一直笑。我也笑。

第三页:

阿福出去做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都带东西给我。有时是一块布,有时是一包糖。

第四页:

阿福病了。我伺候他。三年,他瘦得不成样子。但他还是笑,说没事。

第五页:

阿福走了。我没哭。哭不出来。

第六页:

后来我嫁给了阿牛。他老实,对我也好。但我还是想阿福。

第七页:

我想阿福的时候,就记一笔。记他笑的样子,记他带回来的布,记他瘦了还笑着说没事。
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
后面全是阿福。

阿福喜欢吃什么。

阿福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。

阿福说过什么话。

阿福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。

阿福走的那天,太阳很好。

记了厚厚一本。

李长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阿牛也走了。我一个人。想阿福的时候,就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

这本子,是我从月老那儿借的。现在记完了,还给他。谢谢他。
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
月老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
“太白,你知道这是谁记的吗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阿兰。”

月老点点头。

“阿兰。就是我给她牵了两次线的那个阿兰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什么时候还回来的?”

月老说:“今天。刚才。”

“你见到她了?”

月老摇摇头。

“没见到。她把本子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我追出去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”

李长庚看着那两本本子。

一本是月老记的,几行字。

一本是阿兰记的,厚厚一本。

都是同一个人。

阿福。

月老说:“她来问我牵线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就说想再找个人。我给她牵了阿牛,她嫁了。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她记了这么一本。记了一辈子。”

李长庚没说话。

月老继续说:“她嫁给阿牛之后,过得应该还可以。阿牛老实,对她好。但她心里一直有阿福。她没说,只是记。”

他看着那本旧本子。

“太白,你说我是不是又错了?”

李长庚看着他。

“错在哪儿?”

月老说:“我给她牵阿牛的时候,没问她心里还有没有阿福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问:“你问了,她会说什么?”

月老想了想。

“她可能会说,有。也可能说,没了。”

“那你会怎么做?”

月老说:“我可能还是会给牵。阿牛是个好人,她需要个人陪着过日子。”

李长庚点点头。
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
月老愣住了。

李长庚说:“你牵线,是帮她过日子。她记本子,是记她自己。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问:“那这两本本子,怎么办?”

李长庚说:“你想怎么办?”

月老想了想。

“我想把它们放在一起。就像阿月那本、青山那本、小石那本一样。”

李长庚点点头。

“那就放。”

月老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
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,已经有不少本子了。
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小石的。他自己的。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
他把阿兰那本和阿福那本并排放在一起。

阿兰记的,厚厚一本。

月老记的,几行字。

放好之后,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问:“太白,你说阿兰记的这些,阿福知道吗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要是知道,会高兴吗?”

李长庚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反正,有人记了。”

月老走后,李长庚站在那排“断线之记”前面,看了很久。

阿月。青山。小石。他自己。阿兰。阿福。

一本一本,都是记。

记那些走了的人,记那些还在的人,记那些再也没见过的人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
那页上还空着。

他拿起笔,写下一行字:
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两本来。一为其所记阿福阿兰之事,一为阿兰自记阿福之簿。阿兰嫁二夫,而心记一人。记之厚厚一本,终其一生。

月老问:我错了吗?

吾曰:牵线是过日子,记本是记心。两不冲突。

月老悟,并两本于断线之记。

线断可续,心记难移。记之所在,即心之所在。

他写完,放下笔。

窗外,月色如水。

他想起阿兰。

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

但她记的那本本子,在这儿。

和月老记的那本,放在一起。

这就够了。
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带本子,就是坐着。

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太白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
李长庚看着他。

“什么事?”

月老说:“我牵线牵了三百万根,断了两百多万根。以前我觉得,断了就是断了,没用了。现在知道,断了也可以记。记下来,就没全断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所以,我牵的那些线,不管断没断,都有人在记。有的记在本子上,有的记在心里。我牵的,只是开始。后面怎么过,怎么记,是他们的事。”

李长庚点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月老站起来。

“那我回去了。姻缘司还有人来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
“太白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那本《见太白》,我还想再记一笔。”

李长庚看着他。

“记什么?”

月老说:“记今天想通的这件事。”

月老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
翻开。

最新的一页上,多了月老的字迹:

某年某月某日,来坐。想通一事:我牵线,只牵开始。后面怎么过,怎么记,是他们的事。线断可记,记则未断。
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
“大人,月老又记您了?”

李长庚点点头。

“记的什么?”

李长庚说:“记他想通的一件事。”

小财想了想。

“他想通了,为什么要记在您这儿?”
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
“因为怕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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