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本同堂之后,月老来得更勤了。
不是为了借本子,就是为了看看。
有时候坐着看,有时候站着看,有时候什么都不看,就是待着。
李长庚也不问他,由着他待。
小财倒是很高兴。月老一来,他就颠颠地跑过去,问东问西。
“月老大人,今天牵了几根线?”
“月老大人,那本阿月的本子又有人看了吗?”
“月老大人,您今天记什么了?”
月老就一一答他。
答完,继续坐着。
这样过了七八天。
这天下午,月老又来了。
但这次,他脸色不太对。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烦了?”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太白,我遇到一件事。”
李长庚放下手里的本子。
“什么事?”
月老从怀里拿出那本《月老簿》,翻开到某一页,递给李长庚。
李长庚接过来看。
那页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阿福,女名阿兰。牵的时候,两个人二十岁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外出做工。阿兰在家等他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回来。两个人成亲。线没断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病了。阿兰伺候他。三年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福走了。阿兰守寡。线断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兰来找我。她说她想再牵一根线。我给她牵了。对方是个老实人,叫阿牛。
某年某月某日,阿兰嫁了。线又牵上了。
李长庚看完,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断了又牵,牵上了。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问题不在这儿。”
他从怀里又拿出一本本子,放在桌上。
这本子很旧,封面都磨破了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长庚拿起那本旧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:
某年某月某日,从月老大人那儿借了本子。想记一个人。他叫阿福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:
阿福是我男人。我们成亲那天,他喝多了,一直笑。我也笑。
第三页:
阿福出去做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都带东西给我。有时是一块布,有时是一包糖。
第四页:
阿福病了。我伺候他。三年,他瘦得不成样子。但他还是笑,说没事。
第五页:
阿福走了。我没哭。哭不出来。
第六页:
后来我嫁给了阿牛。他老实,对我也好。但我还是想阿福。
第七页:
我想阿福的时候,就记一笔。记他笑的样子,记他带回来的布,记他瘦了还笑着说没事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全是阿福。
阿福喜欢吃什么。
阿福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。
阿福说过什么话。
阿福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。
阿福走的那天,太阳很好。
记了厚厚一本。
李长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阿牛也走了。我一个人。想阿福的时候,就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
这本子,是我从月老那儿借的。现在记完了,还给他。谢谢他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月老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知道这是谁记的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阿兰。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阿兰。就是我给她牵了两次线的那个阿兰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什么时候还回来的?”
月老说:“今天。刚才。”
“你见到她了?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没见到。她把本子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我追出去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那两本本子。
一本是月老记的,几行字。
一本是阿兰记的,厚厚一本。
都是同一个人。
阿福。
月老说:“她来问我牵线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就说想再找个人。我给她牵了阿牛,她嫁了。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她记了这么一本。记了一辈子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继续说:“她嫁给阿牛之后,过得应该还可以。阿牛老实,对她好。但她心里一直有阿福。她没说,只是记。”
他看着那本旧本子。
“太白,你说我是不是又错了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错在哪儿?”
月老说:“我给她牵阿牛的时候,没问她心里还有没有阿福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问了,她会说什么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她可能会说,有。也可能说,没了。”
“那你会怎么做?”
月老说:“我可能还是会给牵。阿牛是个好人,她需要个人陪着过日子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月老愣住了。
李长庚说:“你牵线,是帮她过日子。她记本子,是记她自己。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这两本本子,怎么办?”
李长庚说:“你想怎么办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我想把它们放在一起。就像阿月那本、青山那本、小石那本一样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放。”
月老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,已经有不少本子了。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小石的。他自己的。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他把阿兰那本和阿福那本并排放在一起。
阿兰记的,厚厚一本。
月老记的,几行字。
放好之后,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太白,你说阿兰记的这些,阿福知道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,会高兴吗?”
李长庚说:“不知道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反正,有人记了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站在那排“断线之记”前面,看了很久。
阿月。青山。小石。他自己。阿兰。阿福。
一本一本,都是记。
记那些走了的人,记那些还在的人,记那些再也没见过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那页上还空着。
他拿起笔,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两本来。一为其所记阿福阿兰之事,一为阿兰自记阿福之簿。阿兰嫁二夫,而心记一人。记之厚厚一本,终其一生。
月老问:我错了吗?
吾曰:牵线是过日子,记本是记心。两不冲突。
月老悟,并两本于断线之记。
线断可续,心记难移。记之所在,即心之所在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阿兰。
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
但她记的那本本子,在这儿。
和月老记的那本,放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本子,就是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太白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月老说:“我牵线牵了三百万根,断了两百多万根。以前我觉得,断了就是断了,没用了。现在知道,断了也可以记。记下来,就没全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我牵的那些线,不管断没断,都有人在记。有的记在本子上,有的记在心里。我牵的,只是开始。后面怎么过,怎么记,是他们的事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月老站起来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姻缘司还有人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本《见太白》,我还想再记一笔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记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记今天想通的这件事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多了月老的字迹:
某年某月某日,来坐。想通一事:我牵线,只牵开始。后面怎么过,怎么记,是他们的事。线断可记,记则未断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把本子放回去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又记您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记的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记他想通的一件事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他想通了,为什么要记在您这儿?”
李长庚看着窗外。
“因为怕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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