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想通之后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他来李长庚这儿的次数少了,但每次来,都是笑着的。
李长庚看着他的样子,知道他是真的好了。
这天下午,月老又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新本子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月老记。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我新记的。你看看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我自己。
李长庚愣了一下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:
牵线三百万根,断线两百多万根。以前我只数数,数来数去,把自己数没了。
第三页:
太白下凡那三个月,我坐在红线山顶上,怀疑人生。他上来陪我坐了一天一夜。那天他说了一句话:你牵的不是线,是让他们有机会选择低头。
第四页:
后来我开始记别人。记阿月,记青山,记阿莲,记阿兰。记着记着,发现别人都在记。
第五页:
阿月记了青山四十年。青山记了阿月两年半。小石记了青山一个月。阿兰记了阿福一辈子。
第六页:
他们记别人的时候,也在记自己。记自己的等待,记自己的想念,记自己的一辈子。
第七页:
我想,我也该记记自己了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月老记自己。
记他第一次牵线的时候。
记他第一次看见线断的时候。
记他坐在红线山顶上的那些日子。
记太白来看他的那一天。
记他开始发本子之后的事。
记他见过的那些人,那些本子。
翻到后面,有一页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问太白:我错了吗?
他说:牵线是过日子,记本是记心。两不冲突。
我想了想,他说的对。
我牵线,只牵开始。后面怎么过,怎么记,是他们的事。
我记本子,只记我见。记下了,就在了。
再翻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我牵的那些线,不管断没断,都有人在记。有的记在本子上,有的记在心里。
我记的这些本子,不管厚薄,都是真的。
真的就行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这本子记完了。拿去给太白看看。
让他知道,我也会记自己了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月老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太白,我记得对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月老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他见过的那些人一样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本《月老记》留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李长庚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月老回过头。
李长庚指着那本本子。
“你的本子,你带走。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不带了。放你这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月老说:“放你这儿,和那些本子一起。阿月的,青山的,小石的,阿兰的,阿福的,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我的也放进去,就齐了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拿着那本《月老记》,走到柜子前。
打开柜门,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,已经快放满了。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小石的。他自己的。阿兰的。阿福的。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他把月老这本,放在最中间。
放好之后,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的本子也放这儿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他记的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记他自己。”
小财看着那一排本子,忽然问:“大人,这一排,是不是齐了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齐。”
“还差谁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他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携《月老记》来,自言:我开始记我自己了。阅之,所记皆真。遂置于断线之记一排,与阿月青山小石阿兰阿福同列。
月老问:齐了吗?
吾曰:未齐。
问:还差谁?
吾未答。
然吾思之,还差一人。
差谁?
差那记本子之人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下面,是凡间。
凡间有无数的人。
有人在记别人,有人在被人记,有人在记自己。
月老记完了。
阿月记完了。
青山记完了。
小石记完了。
阿兰记完了。
阿福记完了。
那些不知名的人,也记完了。
但他自己呢?
他记了那么多人,有没有记过自己?
他走到柜子前,拿出自己那本小本子——那本初下基层时记的。
翻开。
第一页:下基层第一天,遇见一个老太太,她家鸡丢了。
他看着这行字,想起那时候的自己。
那时候,他还没开始发本子。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记这么久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然后他拿起那本《神仙簿》,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那页上还空着。
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但笔悬在半空,很久没落下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您想写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放下笔,合上本子。
走到窗前,继续看云海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,昨天那问题,你想出答案了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月老说:“我问你齐了吗,你说没齐。我问你还差谁,你没答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想出来了。”
“差谁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,翻开到最新一页。
那一页上,已经写了那几行字。
他拿起笔,在最后添了一行:
还差记本子之人。
即我也。
吾亦当记吾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月老走过来,看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,你也该记自己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也该记自己了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一本新本子,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
太白记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想了想。
第一行写什么?
他想起第一次下基层的那天。
想起张李氏的鸡。
想起林氏的三愿。
想起土地公的凡人簿。
想起月老的红线山。
想起财神的金山困局。
想起天帝的召见。
想起三清的问话。
想起阿记的那个问题:您自己是谁?
想起那双布鞋。
想起那些一本一本的本子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在第一页上,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我自己。
写完,他放下笔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翻涌,无边无际。
但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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