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记自己之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不是外表变了,是眼神。
以前他来李长庚这儿,眼睛里总带着点什么——困惑、烦恼、想问又不敢问的东西。现在那些都没了,就剩下清清爽爽的光。
小财都看出来了。
“月老大人,您现在好像年轻了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年轻什么,都多少万岁了。”
小财说:“不是那种年轻。是……是那种松快。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松快?对。是松快。”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李长庚在整理本子。
“太白,你那本《太白记》,记多少了?”
李长庚头也没抬。
“没多少。刚开始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想起的。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慢慢记。不着急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?”
月老从怀里拿出一本本子,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长庚拿起来,翻开。
是月老的新本子。
第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自己之后,发现一件事——原来我以前没记的那些日子,也都还在。
第二页:
不是在本子里,是在脑子里。想起来的时候,它们就出来。
第三页:
所以我决定,再开一本新本子。这本不记别人,不记自己,专记那些“想起来”的事。
第四页:
今天想起来的事:第一次牵线。那时候我刚当上月老,什么都不懂。第一根线牵的是谁,早忘了。但牵线时候的手抖,还记得。
第五页:
手抖是因为怕。怕牵错了,怕牵坏了,怕他们将来过得不好。现在想想,怕也没用。该错的还是会错,该断的还是会断。但牵了,就有机会。
第六页:
今天想起来的事:第一次看见线断。那根线我牵得很用心,以为能长久。后来断了,我难过了好久。现在知道,断了的线,也可以记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全是“想起来的事”。
牵线的。
断线的。
见到的那些人。
听到的那些话。
坐在红线山顶上的那些日子。
太白来看他的那一天。
李长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来的事越记越多。有的高兴,有的难过。但记下来之后,都成了自己的。
这本子,就叫《月老忆》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还给月老。
“记得好。”
月老接过去,收进怀里。
“太白,你说我是不是记上瘾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是上瘾。是想记。”
“想记和上瘾有什么区别?”
李长庚说:“上瘾是停不下来。想记是怕忘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是怕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“太白,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月老说:“我牵线牵了这么久,见过那么多人,听过那么多事。以前只觉得是活儿,干完就算。现在想想,那些人和事,都值得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所以我打算,把那些我想起来的人和事,都记下来。不管认不认识,不管记不记得全。想起来就记,想不起来就空着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得记多少?”
月老笑了笑。
“不知道。能记多少记多少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坐在桌前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出自己那本《太白记》,翻开。
第一页还是那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我开始记我自己。
后面空着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第二页上写下一行字:
今天想起来的事:第一次下基层那天,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下界的云海。那时候不知道下去会遇见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您也记‘想起来的事’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月老启发我的。”
小财看着那行字,问:“大人,您第一次下基层,遇见什么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遇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她家鸡丢了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“鸡丢了?这也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算。那时候是第一次有人让我帮忙。我帮她找鸡,找着了,没抓回去,等它孵完蛋。后来她给了我六个鸡蛋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那六个鸡蛋呢?”
李长庚说:“吃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好吃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把那本《月老忆》和《太白记》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本厚一点,一本薄一点。
一本记的是月老想起来的事,一本记的是太白想起来的事。
他看着这两本本子,忽然想起阿记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小事组成大事,日子组成一辈子。”
对。
小事组成大事。
那些想起来的事,都是小事。
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辈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,又多了几本新本子。
阿月的。青山的。小石的。他自己的。阿兰的。阿福的。月老的。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现在又多了两本。
《月老忆》
《太白记》
他把这两本也放进去。
放在最外面。
因为这是新开始的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他看见那两本新本子并排放着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太白,你也开始记‘想起来的事’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月老走过去,拿起那本《太白记》,翻开看了一眼。
第一次下基层那天,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下界的云海。不知道下去会遇见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本子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,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月老说:“感觉你这个人,什么都懂,什么都不说。坐你旁边,觉得踏实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继续说:“现在你也开始记自己了。我也开始记自己了。咱们两个,从记别人开始,到被人记,再到记自己。绕了一圈,又回到自己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一圈,没白绕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月老说:“因为绕这一圈,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大人说的对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对。”
“那您知道您自己是谁了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李长庚说:“是一个会记的人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您以前说过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以前说过。但以前只是说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是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,李长庚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《太白记》。
在第二页下面,他又添了一行字:
今天想起来的事:月老问我,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?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感觉你这个人,什么都懂,什么都不说,坐你旁边觉得踏实。
这话我记住了。
记下来,怕忘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云海翻涌,无边无际。
但他知道,下面有人。
有人在记他。
他也在记他们。
记着记着,就都在这本子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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