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的新本子越记越厚。
他想起的事越来越多,有的记下来,有的没记。
有一天,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。
那个人,他从来没记过。
那天下午,月老又来了李长庚这儿。
他手里没拿本子,就是坐着。
李长庚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想起什么了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月老没回答,反问:“太白,你说一个人活了很久,是不是就会忘掉很多人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忘了的,还算不算认识过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月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想起一个人。很久很久以前的。久到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样,忘了她说过什么话,忘了她是怎么离开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。这就够了,还是不够?”
月老说的这个人,是他刚当月老那年认识的。
那时候天庭还不像现在这样,神仙少,规矩也少。他刚上任,什么都不懂,每天就是埋头牵线。
有一天,他牵了一根线。
线的两头,一个是凡间的书生,一个是凡间的小姐。门当户对,才子佳人,按理说是很好的一对。
但他牵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线偏了一点点。
就是那么一点点,书生的线偏向了另一个姑娘。那个姑娘是个卖花的,每天在书生的必经之路上摆摊。
后来的事情,月老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个小姐来找过他。
那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凡人。
她站在姻缘司门口,问他:“月老大人,我的线是不是断了?”
月老看着她的眼睛,说不出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就走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小姐终身未嫁。
而那个书生,和卖花的姑娘过了一辈子。
“我后来去找过她。”月老说,“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继续说:“她一个人住,在村口开了个小茶摊。我去的时候,她正在给过路的人倒茶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”
“她认出你了?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问我要不要喝茶。”
“你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月老说,“那茶有点苦。但我坐了一下午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我再也没去过。再后来,就忘了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一本新本子。
放在月老面前。
“记下来。”
月老看着那本本子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你想起来的。”李长庚说,“记那个小姐,记那杯苦茶,记你坐的那一下午。”
月老拿起本子,翻开第一页。
笔悬在半空,很久没落下。
“太白,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了。”
“那就记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那就记忘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了。”
“那就记不知道。”
月老看着那空白的一页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写下一行字:
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来找过我。她问我,我的线是不是断了。我没回答。后来我去看她,她请我喝了一杯茶。茶有点苦。我忘了她叫什么,忘了她长什么样,忘了她后来怎么样了。但我想起来了。记在这里,算还记得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太白,这本能放你这儿吗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月老把那本本子放进柜子里,放在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。
旁边是阿月的,青山的,小石的,阿莲的,阿兰的,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站在柜子前,看着那本新本子。
很久以前的人。
忘了名字的人。
忘了模样的人。
但想起来了。
想起来,就记下来。
记下来,就在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自己的那本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不知其名,不知其貌,不知其后事。然记之矣。
记之,则在。虽忘,亦在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夕阳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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