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记那些很久以前的人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越记越多,越记越远。
有时候一天想起一个,有时候几天想不起一个。想起来就记,想不起来就空着。
那本本子渐渐厚了起来。
这天他又来了,把那本本子放在李长庚桌上。
“太白,你看看。”
李长庚拿起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:很久以前有一个人……
第二页:很久以前有一个人……
第三页:很久以前有一个人……
一页一页翻下去,每一页的开头都是这七个字。
有的记得多一点,有的记得少一点。有的只记了一句话,有的记了半页。
李长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很久以前有一个人。我连她是男是女都忘了。但我想起那天阳光很好,她站在光里,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月老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说我记这些有什么用?连名字都忘了,连模样都忘了,记下来还有意义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想起这些人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对。什么感觉?高兴?难过?遗憾?还是什么都没有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……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。就是……想起来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你记下来的,不是他们。是你想起来他们的时候,心里动的那一下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拿着那本本子,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大人记的那些人,真的有用吗?”
李长庚回过头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……有用吧?毕竟记下来了。”
李长庚说:“记下来是一回事。心里有没有,是另一回事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你把这本放回去。放的时候想一想,你心里有没有很久以前的人?”
小财接过本子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捧着本子,走到柜子前,一边放一边想。
放好之后,他忽然说:“大人,我想起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小财说:“我还没成精的时候,在考核处待着。那时候天天数功德簿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有一次醒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衣服。不知道是谁盖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问了好多人,没人承认。”小财挠挠头,“再后来我就忘了。刚才您一说,我又想起来了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小财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记得那件衣服是青色的,有点旧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你心里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小财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,给我盖过一件衣服。衣服是青色的,有点旧。不知道是谁。但谢谢他。
写完之后,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颠颠地跑过去,把那本本子放在月老那本旁边。
“大人,我这本能放这儿吗?”
李长庚看了一眼。
“放吧。”
小财高高兴兴地放好,又看了两眼,才颠颠地跑开。
第二天,月老又来了。
他看见那本新本子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记的?”
李长庚说:“小财。”
月老拿起来看了看,笑了。
“小财也有心里的人了?”
小财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。
月老把本子放回去,坐在椅子上。
“太白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月老说:“我记那些很久以前的人,不是要记住他们。是想记住,他们在我心里留过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给我倒茶的人,留了一杯苦茶在我心里。那个问我线断没断的人,留了一个问号在我心里。那些我忘了名字忘了模样的人,都留了一点什么在我心里。”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我记下来的,不是他们。是他们留下的那点东西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太白,你知道吗,我牵线牵了这么多年,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给别人牵。现在才明白,那些线,也在牵着我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每一个我牵过的人,都在我心里留了一根线。平时看不见,想起来了,就牵一下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牵一下。”
月老笑了笑。
“那本子,就留着吧。以后想起来,就记一笔。记下来的,就是那些线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言记那些很久以前之人。忘其名,忘其貌,然记之。问曰:记之何用?
吾曰:记下来,是记心里动的那一下。
月老悟,曰:每一人皆在心中留一线,想之则牵。
小财亦记一笔,言曾有人为彼盖衣。不知其人,然谢之。
此皆心里之人也。
人可忘,心不可忘。心之所存,即人之所在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自己心里的人。
张李氏,林氏,王张氏,阿月,青山,小石,阿莲,阿兰,还有那些记过本子的人。
他们都留了线在他心里。
想起来了,就牵一下。
牵一下,就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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