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翻自己以前的本子。
不是新记的那本《月老忆》,是更早的——那些记别人、忘自己的本子。
他一本一本翻着,从最新翻到最旧。
翻到一本特别旧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那本子上记着: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青山,女名阿月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是阿月那本。
他继续翻。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阿生,女名阿莲。
这是阿莲那本。
某年某月某日,牵一根线。男名陈三,女名阿兰。
这是阿兰那本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,全是这些名字。
他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这些人,他都不记得了。
但本子里记着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记完这本。不知道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。但当时牵线的时候,都是真心的。
月老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这是他自己的字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他拿着这本子去了李长庚那儿。
放在桌上,“太白,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长庚拿起来,翻了翻。
“这是你以前记的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李长庚看看他没说话。
月老说:“这些人,阿月、阿莲、阿兰,我都忘了。后来她们来找我,我才想起来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但本子里记着。当时牵线的时候,都是真心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我想说,记下来真好。忘了也不要紧,本子还在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把那本子放回柜子里。
放的时候,他看见旁边还有一本。
是小财那本。
他拿出来翻了翻。
翻到某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给我一本本子,我很高兴。
再翻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说:怕忘就记下来,我记住了。
再翻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,给我盖过一件衣服。衣服是青色的,有点旧。不知道是谁。但谢谢他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然后他拿出自己的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翻旧本,见阿月、阿莲、阿兰之名,皆已忘。然本中记曰:当时牵线,皆是真心。
小财本中,亦记有人为彼盖衣。不知其人,然谢之。
吾思之:记人者,终被人记。忘人者,亦被人忘。然有人记之,则虽忘犹在。
此记本子之道也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看着柜子里那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、神仙簿、月老簿、财神簿、土地簿、南天门记、天河记、纸条簿等等,不必分类,当然还有好多,还没想好怎么分。最后一排,断线之记,记太白。
一本一本,都是记。
记别人,记自己,被人记。
他忽然想起月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记下来真好。忘了也不要紧,本子还在。”
对。
本子还在。
人在本子里,就不会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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