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翻完旧本子之后，连着好几天没来李长庚这儿。
小财有点不习惯。
“大人，月老大人怎么不来了？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，头也没抬。
“忙着呢。”
“忙什么？”
“忙想事情。”
小财挠挠头，没再问。
第五天，月老来了。
他手里没拿本子，脸色有点奇怪。
李长庚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清楚了？”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太白，我问自己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月老说：“我记了那么多人，那我自己呢？有没有人记过我？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继续说：“我翻旧本子，翻到阿月、阿莲、阿兰，都是我在记别人。但我自己呢？有没有人记过我？”
他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，你知道答案吗？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拿出那本《见太白》。
翻到某一页，递给月老。
月老接过来看。
那一页上写着：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坐。他说：你这个人，什么都懂，什么都不说，坐你旁边觉得踏实。我记住了。
月老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记过我。”李长庚说，“在《见太白》里，你记过我好几笔。”
月老看着那行字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又往后翻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问线。他说：我错了吗？我说：你是牵线的，不是过日子的。他记住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携三本来。阿月、青山、小石。他说：放你这儿。我放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，言想通一事：线断可记，记则未断。他记下来了。
一页一页，都是他。
月老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，这是你记的我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你不是问有没有人记过你吗？有。我记着。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像那些被他记过的人一样。
“原来我也被人记着。”
他把《见太白》还给李长庚。
“太白，谢谢。”
李长庚接过本子，放回柜子里。
“不谢。”
月老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“太白，我记了那么多人，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被人记。现在知道了，感觉……挺奇怪的。”
“怎么奇怪？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就像……自己也在那些本子里了。不是记别人，是自己被记着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那就是了。”
月老走后，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，月老大人高兴了吗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高兴了。”
“为什么高兴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因为知道自己被人记着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被人记着，这么高兴吗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想想，要是有人记着你，你高不高兴？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高兴吧……应该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小财忽然想起什么，颠颠地跑回墙角，拿出自己的本子，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看到那一页——
某年某月某日，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，给我盖过一件衣服。衣服是青色的，有点旧。不知道是谁。但谢谢他。
他看着这行字，忽然说：“大人，这个人记着我吗？”
李长庚走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人，你不知道是谁。但他给你盖过衣服。那一刻，他记着你。”
小财捧着本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大人，那我也被人记着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也被人记着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问：有没有人记过我？吾示之以《见太白》，彼见己之名，默然良久，后笑曰：原来我也被人记着。
小财亦问：我被人记着吗？吾曰：有人为你盖衣，即是记你。
记人者，常忘己。然己亦在人记中。
月老悟矣。小财亦悟矣。
吾亦在记中。记我者，月老也，小财也，阿记也，诸人也。
记之所在，即我之所在。此言四验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
窗外，月色如水。
他想起月老那个笑。
被人记着，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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