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知道自己被人记着之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他来得更勤了,但不是来问问题,是来坐着。
有时候坐着坐着,就笑了。
小财问他笑什么,他说:没什么,就是高兴。
这天他又来了,坐着坐着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太白,你说,我记的那些人,他们知道我在记他们吗?”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,抬起头。
“哪些人?”
月老说:“就是那些很久以前的人。阿月,青山,阿莲,阿兰,还有那些我忘了名字的。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”
“哪些知道?”
“来找过你的,就知道。没来找过你的,就不知道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阿月知道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阿月来找过你吗?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她只是托人把本子送来。”
“那她就不知道。”
月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她记了我那么多年,却不知道我也记着她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说:“这公平吗?”
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月老,你记人,是为了让人知道吗?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记阿月,是为了让她知道你记她吗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不是。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记?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想记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你记人,是因为你想记。不是为了让人知道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阿月记你,也是因为想记。她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知道。但她记了四十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月老。
“知与不知,是另一回事。记不记,是你的事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大人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不高兴。是在想事情。”
小财问:“想什么事?”
李长庚说:“想他记的那些人,知不知道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
“那他们知不知道啊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……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吧。像阿月就不知道。但青山后来知道了。”
“青山怎么知道的?”
小财说:“他来看阿月的本子了呀。看见了,就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看见了,就知道了。”
小财颠颠地跑回墙角,拿出自己的本子,翻开。
看着那一页——
某年某月某日,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,给我盖过一件衣服。衣服是青色的,有点旧。不知道是谁。但谢谢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大人,这个人知道我记他吗?”
李长庚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知道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
小财捧着本子,有点失落。
“那……那我记他有什么用?”
李长庚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小财,你记他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想谢谢他。”
“那你谢谢他了吗?”
小财点点头。
“在本子里谢了。”
李长庚说:“那就够了。你在本子里谢他,他知不知道,是另一回事。但你谢过了。”
小财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那天晚上,月老又来了。
他脸色平静了很多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想通了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了?”
月老说:“我记人,不是为了让人知道。是因为想记。他们知不知道,是他们的事。我记不记,是我的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月老继续说:“阿月记我四十年,我不知道。但现在我知道了。青山记阿月两年半,阿月不知道。但现在青山知道了。知与不知,有时候只是早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算永远不知道,也没关系。因为记的人,自己知道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记的人,自己知道。”
月老笑了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的那些人,他们知道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”
月老问:“那你想让他们知道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想不想,都一样。记了,就够了。”
月老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那天深夜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问:我记的那些人,他们知道吗?吾曰: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
月老沉思良久,后悟曰:记人,是为了记,不是为了让人知道。知与不知,是另一回事。
小财亦问:我记的人,他知道吗?吾曰:不知。让你在本子里谢过了,就够了。
记者,己之事也。知者,彼之事也。己之事在己,彼之事在彼。两不相涉,两不相妨。
记之所在,即我之所在。知与不知,皆在记外矣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霜。
他想起那些他记过的人。
张李氏知道吗?不知道。
林氏知道吗?知道一点。
王张氏知道吗?知道。
阿月知道吗?不知道。
青山知道吗?知道了。
知与不知,都有。
但都记了。
记了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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