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想通之后,开始做一件事。
他把那些他记过的人,一个一个找出来。
不是去找他们本人,是去找他们的本子。
他想看看,那些他记过的人,自己是怎么记自己的。
他先去找阿月的本子。
那本子就在李长庚这儿的柜子里,“断线之记”那一排。
他拿出来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着。
阿月记青山,记了四十年。
喂鸡的日子。
晒太阳的日子。
生病的时候。
好了之后的日子。
想青山的时候。
梦见青山的时候。
忘了青山长什么样的时候。
想起来青山名字的时候。
月老看得很慢。
看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我老了。记不动了。这本子,托人带给月老。让他看看,断了的线,也有人记着。
月老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又拿出阿莲的本子。
阿莲记阿生,记了四年。
等信的日子。
没等到信的日子。
听说阿生娶了别人的日子。
后来嫁人的日子。
生孩子的时候。
孩子长大的时候。
偶尔想起阿生的时候。
最后一页:
某年某月某日,记完了。记下来就能忘。月老大人,谢谢你的本子。
月老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阿兰的本子。
阿兰记阿福,记了一辈子。
成亲那天。
阿福出去做工的日子。
阿福回来的日子。
阿福生病的日子。
阿福走了的日子。
后来嫁给阿牛的日子。
想阿福的日子。
最后一页:
阿牛对我好。但我还是想阿福。想他的时候,就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
月老合上本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这三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。
阿月的。
阿莲的。
阿兰的。
三个女人,三本本子,三种记法。
但都是记。
记她们心里的人。
月老看着这三本本子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太白,你说她们记的,是同一个人吗?”
李长庚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是她们自己。”
月老愣住了。
李长庚指着阿月那本。
“这本里,有阿月的四十年。”
指着阿莲那本。
“这本里,有阿莲的四年。”
指着阿兰那本。
“这本里,有阿兰的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们记的是别人,但留在本子里的,是自己。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重新拿起阿月那本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青山。
他看的是阿月。
阿月每天什么时候起床。
阿月什么时候喂鸡。
阿月什么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阿月什么时候站在村口往远处看。
阿月什么时候叹气。
阿月什么时候笑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原来阿月是这么过的。”
他又拿起阿莲那本。
阿莲每天做什么。
阿莲等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
阿莲听说阿生娶了别人之后,哭了几天。
阿莲后来嫁的那个人,对她好不好。
阿莲生孩子的时候,疼不疼。
再看阿兰那本。
阿兰伺候阿福那三年,累不累。
阿兰送阿福走的时候,有没有哭。
阿兰嫁给阿牛之后,过得好不好。
阿兰想阿福的时候,是在白天还是晚上。
月老看完,把三本本子放好。
抬起头,看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,我以前只看她们记的人。现在才看见,记的人自己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记的人自己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李长庚站在那排本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阿月的。
阿莲的。
阿兰的。
还有青山的。
小石的。
阿福的。
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。
每一本里,都有人。
记的人,和被记的人。
都在本子里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自己的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观阿月、阿莲、阿兰之本,初只见其所记之人,后乃见其记人之人。
彼问曰:她们记的是同一个人吗?
吾曰:不是。她们记的是自己。
记者,以人见己者也。所记者,人也。所见者,己也。
记人之本,即见己之镜。
月老悟矣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夕阳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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