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看完那些本子之后,回去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来找李长庚,手里拿着一本新本子。
“太白,我想记自己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已经在记了吗?《月老忆》。”
月老摇摇头。
“那不一样。那是记想起来的事,想起来才记。我想记每天的自己,不管想不想得起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翻开本子,给他看第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起来,窗外有云。去姻缘司,牵了三根线。中午吃了碗面,面有点咸。下午有人来问线,我答了。晚上想起阿月,翻了一下她的本子。然后来太白这儿坐了一会儿。回去睡觉。
李长庚看完,抬起头。
“就这?”
月老点点头。
“就这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记的?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记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大人记那些干什么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财说:“吃面有什么好记的?面咸了,记下来干嘛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记不记你每天吃什么?”
小财说:“不记啊。吃就吃了,记它干嘛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想起自己那本《太白记》。
里面记的,也都是这些。
今天做了什么。
见了谁。
说了什么话。
吃了什么。
天气怎么样。
记下来干嘛?
他也不知道。
但记了。
一个月后,月老又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那本本子,已经记了半本厚。
李长庚接过来,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牵了四根线。有一根牵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一次手抖。那次牵偏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有人来还本子。是那个记糖葫芦的。她说她找到那个卖糖葫芦的了。我替她高兴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翻阿月那本,看到一页以前没注意的。她写:今天太阳好,想青山。我忽然想,她晒着太阳想青山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下雨。没出门。坐在窗前看雨。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下雨天。那天谁来找过我?忘了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去太白那儿。他问我在记什么。我说记每天。他没说话。我觉得他懂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,还给月老。
月老看着他。
“太白,我记这些,是不是很无聊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无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你记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面咸了是真的,手抖是真的,看雨是真的,忘了是谁也是真的。真的,就不无聊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对。真的就行。”
月老走后,小财又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月老大人记的那些,真的不无聊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无聊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……就吃个面,有什么好记的?”
李长庚说:“那你觉得什么值得记?”
小财说:“大事啊。比如……比如谁来了,谁走了,谁记了谁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些也是大事。但大事是由小事攒起来的。”
小财没听懂。
李长庚说:“你记的那些大事,里面也有小事。比如阿月记青山,记了四十年。四十年里,都是小事。喂鸡,晒太阳,想他。没有这些小事,哪来的四十年?”
小财愣住了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月老记每天,就是把小事攒起来。攒着攒着,就是一辈子。”
小财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颠颠地跑回墙角,拿出自己的本子,翻开最新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说,小事攒着攒着,就是一辈子。我记住了。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示其每日之记。所记者,皆小事:吃面,看雨,手抖,忘了谁。问曰:无聊否?
吾曰:不无聊。因为是真的。
月老悟。小财亦悟。
大事者,小事之积也。一日之小事,不足道。一生之小事,足见其人。
月老记每日,即记其一生也。
吾亦当如是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拿起自己的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聊记每日之事。我听了,觉得对。从今天起,我也记每日。今天见了月老,见了小财,见了阿记。今天天气好,窗外有云。今天想起张李氏,不知道她的鸡还在不在。
他写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真的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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