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早上,李长庚在许愿受理处的窗口前坐了很久。
窗外是熟悉的村子,熟悉的大槐树,熟悉的炊烟。远处的山坡上,那只芦花鸡正带着六只小鸡仔在草丛里找虫子吃,鸡妈妈时不时抬起头,警惕地看看四周。
小财在旁边收拾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的袍子,还有那篮鸡蛋。
鸡蛋还是六个,一个都没动。
“大人,这鸡蛋再放着就坏了。”小财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咱们……”
“带上。”
“带上?带回天庭?”
“嗯。”
小财的盆口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土地公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“太白大人,最后一笔,您记还是我记?”
李长庚接过本子,翻开。
三个月,记了满满十几页。
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回来了,带了六只小鸡仔。许愿:孙子平安长大。
张有福,十岁,他爹妈来信说年底回来。许愿:爹妈说话算话。
王老七,五十六岁,去年丢的那条狗自己跑回来了,瘦了一圈。许愿:狗别再丢了。
刘寡妇,四十七岁,儿子娶了媳妇。许愿:媳妇别太凶。
赵木匠,六十三岁,打的柜子被镇上大户看上,定了十个。许愿:年底能结账。
……
还有林氏。
林氏,二十四岁,夫张文远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许愿:……
李长庚的笔停了一下。
林氏后来的许愿,他没记。
那天送鸡蛋之后,林氏又来了一次。她站在窗口,说:“神仙,我想再许个愿。”
李长庚问:“什么愿?”
林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想好了再来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,再也没来。
李长庚在凡人簿上写下最后一笔: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他把本子合上,递还给土地公。
“留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土地公接过本子,点点头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还回来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庙。
窗口的木牌还在:有事敲窗。
“小财,走了。”
回天庭的路,比下来时长。
小财颠着小短腿跟在后面,走几步喘几口,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怎么走这么慢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只是在看。看下界的山,下界的水,下界的村庄,下界的炊烟。
三个月前下来的时候,他没仔细看。
现在再看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回到天庭的第一件事,是去考核处销假。
李长庚站在考核处门口,刚要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陆承平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太白大人,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基层三个月,感觉如何?”
李长庚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陆承平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递给李长庚。
“您的考核结果,我已经报上去了。待改进,但下基层期间表现良好,不予追究。您可以回原岗位了。”
李长庚接过文书,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里。
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陆承平忽然叫住他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?”
陆承平犹豫了一下,问:“您在基层……度化了多少人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李长庚说,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陆承平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回到办公厅,年轻文书正在整理文件,看见他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太、太白大人!您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办公室还留着,天天有人打扫!”文书赶紧跑过去开门,“这三个月,您的信我都收着呢,放在桌上……”
李长庚走进办公室。
一切还是老样子。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、拂尘架。桌上放着一摞信,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……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。
月老。
李长庚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太白,有空来一趟。有事。
落款日期是十天前。
他把信放下,问文书:“月老最近来过吗?”
“月老?”文书想了想,“没有。不过听说……他好久没出门了。”
“好久是多久?”
“就……自从您下基层之后,好像就没见过他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,拿起拂尘,往外走。
“大人,您去哪儿?”
“姻缘司。”
姻缘司在三十三重天的东南角,一座孤零零的殿宇,周围连棵仙草都没有。
李长庚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满屋子的红线。
不是平时那种整整齐齐绕在架子上的红线,是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红线。红的、粉的、朱的、绛的,缠在一起,堆成一座小山,几乎把整个大殿都填满了。
红线的山尖上,蹲着一个人。
月老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袍子,头发乱成一团,手里拿着一根红线,正在发呆。
“月老?”
月老慢慢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太白,你来了。”
李长庚踩着红线走进去,费了半天劲才走到那座红线山下面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我这一辈子,牵了多少根红线。”
李长庚抬头看着他。
月老低下头,继续发呆。
“你上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李长庚踩着红线往上爬,爬到山顶,在月老旁边坐下。
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整个大殿都是红线。红的、粉的、朱的、绛的,像一片红色的海。
“多少了?”李长庚问。
“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一根。”
月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牵了多少年?”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开天辟地没多久,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月老没回答。他把手里的那根红线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那是一根很细的红线,比头发丝还细,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这根,是三十万年前牵的。”他说,“牵的时候,两个人都年轻,一个在江南,一个在塞北。我牵完,觉得挺好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在一起了,过了二十年。男的战死沙场,女的守了四十年寡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当年写的情书。”
月老把红线放下,又拿起另一根。
“这根,是十万年前牵的。两个人是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。牵的时候,我觉得这肯定能成。”
“成了吗?”
“成了。在一起六十年,儿孙满堂。死的时候,一个走了一个时辰,另一个跟着走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月老没说话。他从红线堆里翻出一根,递给李长庚。
“你看看这根。”
李长庚接过来,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
“这根怎么了?”
“这根,是二十万年前牵的。牵完之后,两个人没见过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女的嫁了别人。男的等了四十年,终身未娶。死的时候,让人把这条红线烧给他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月老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月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太白,你知道这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里,有多少是白头偕老的?”
“多少?”
“不到一成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把那根红线从他手里拿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回红线堆里。
“一成。三十四万根。剩下的三百万根,都是牵了又断、断了又牵、牵了再断的。”
他看着那片红色的海,轻声说:
“我牵了这么些年,到底在牵什么?”
李长庚从姻缘司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殿宇。门没关,里面的红线山还看得见,月老还蹲在山顶上,一动没动。
小财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,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大人,月老他……没事吧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想起月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太白,你说,凡人为什么要相爱?”
他当时没答上来。
现在也没答上来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又去了姻缘司。
月老还在山顶上蹲着,姿势都没变。
李长庚爬上红线山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了一晚上,”他说,“没想出来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“但我去了趟凡间。”
月老转过头,看着他。
李长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“这是土地公记的。三个月,十几页。”
他翻开本子,找到那一页,递给月老。
月老接过去,看了起来。
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回来了……
张有福,十岁,爹妈来信了……
林氏,二十四岁,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……
他一页一页翻着,翻到最后,看见那行字: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庚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凡人的愿。”李长庚说,“不是求财求官的那种。是他们真正想要的。”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,又把本子翻开,一页一页看了一遍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:
刘阿牛,三十三岁,鳏夫。妻亡三年,独自抚养幼女。去年许愿:让女儿过上好日子。今年许愿:同上。
注:有人给他说媒,他拒绝了。说,怕女儿受委屈。
月老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这个怎么了?”
月老没说话。他从红线堆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根红线,递给李长庚。
“你看看这根。”
李长庚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这根红线比别的都粗,颜色也更深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刘阿牛的。”月老说,“他亡妻的那根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亡妻的线,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月老把那根红线拿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好,“断了的线,按理说该扔。但这根……我没舍得。”
他看着那根红线,轻声说:
“牵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两人不一样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,就是……就是在一起的时候,让人觉得踏实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妻生病,病了三年,他伺候了三年。伺候完了,人走了。”月老顿了顿,“我偷偷去看过。他一个人带着女儿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女儿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,头发永远是梳好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呢?”
月老没回答。他把那根红线又拿出来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太白,你说,这根线,算断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人走了,线就断了。”
“那他对她的那份心呢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把红线放回去,站起身,看着脚下那片红色的海。
“三百四十二万根。断了的,有三百万根。但有些断了的线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断了的线,还牵着。”
那天下午,李长庚陪着月老在红线山顶上坐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洒在三十三重天的夜空里。
月老忽然开口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干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月老从红线堆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我想把那些断了的线,再牵一次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再牵一次?怎么牵?”
月老没回答。他踩着一堆红线往下走,走到一半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你说,如果让刘阿牛知道他亡妻的线还留着,他会怎么样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他可能会哭。”
月老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哭。”
他继续往下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月老说:“三百四十二万根,我数了三个月,越数越糊涂。你那个本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个本子,让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月老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李长庚站在红线山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小财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,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大人,月老他……好了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要去干什么?”
李长庚看着月老离开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找那些断了的线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:“断了的线还能找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想起月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有些断了的线,还牵着。
三天后,李长庚收到一封信。
是月老写的,只有一行字:
刘阿牛昨天哭了。哭完,把女儿托给邻居,去镇上相了一门亲。
走之前,他对着亡妻的牌位说:我会好好过。
那根线,我重新牵上了。
李长庚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信叠好,收进袖子里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三十三重天的云海,云海下面是凡间。
他忽然想再看看那个村子,那棵大槐树,那个写着“有事敲窗”的小窗口。
还有那个凡人簿。
和那个还没许的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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