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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红线三千丈

作者:极光压昼夜 当前章节:619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5 12:26

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早上,李长庚在许愿受理处的窗口前坐了很久。

窗外是熟悉的村子,熟悉的大槐树,熟悉的炊烟。远处的山坡上,那只芦花鸡正带着六只小鸡仔在草丛里找虫子吃,鸡妈妈时不时抬起头,警惕地看看四周。

小财在旁边收拾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的袍子,还有那篮鸡蛋。

鸡蛋还是六个,一个都没动。

“大人,这鸡蛋再放着就坏了。”小财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咱们……”

“带上。”

“带上?带回天庭?”

“嗯。”

小财的盆口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土地公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
“太白大人,最后一笔,您记还是我记?”

李长庚接过本子,翻开。

三个月,记了满满十几页。

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回来了,带了六只小鸡仔。许愿:孙子平安长大。

张有福,十岁,他爹妈来信说年底回来。许愿:爹妈说话算话。

王老七,五十六岁,去年丢的那条狗自己跑回来了,瘦了一圈。许愿:狗别再丢了。

刘寡妇,四十七岁,儿子娶了媳妇。许愿:媳妇别太凶。

赵木匠,六十三岁,打的柜子被镇上大户看上,定了十个。许愿:年底能结账。

……

还有林氏。

林氏,二十四岁,夫张文远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许愿:……

李长庚的笔停了一下。

林氏后来的许愿,他没记。

那天送鸡蛋之后,林氏又来了一次。她站在窗口,说:“神仙,我想再许个愿。”

李长庚问:“什么愿?”

林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想好了再来。”

然后她就走了,再也没来。

李长庚在凡人簿上写下最后一笔:
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
他把本子合上,递还给土地公。

“留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
土地公接过本子,点点头。

“太白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还回来吗?”

李长庚没回答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庙。

窗口的木牌还在:有事敲窗。

“小财,走了。”

回天庭的路,比下来时长。

小财颠着小短腿跟在后面,走几步喘几口,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怎么走这么慢?”

李长庚没说话。

他只是在看。看下界的山,下界的水,下界的村庄,下界的炊烟。

三个月前下来的时候,他没仔细看。

现在再看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
回到天庭的第一件事,是去考核处销假。

李长庚站在考核处门口,刚要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
陆承平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“太白大人,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基层三个月,感觉如何?”

李长庚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
陆承平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递给李长庚。

“您的考核结果,我已经报上去了。待改进,但下基层期间表现良好,不予追究。您可以回原岗位了。”

李长庚接过文书,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里。

“多谢。”

他转身要走,陆承平忽然叫住他。

“太白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陆承平犹豫了一下,问:“您在基层……度化了多少人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?”
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李长庚说,“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?”

李长庚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陆承平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
回到办公厅,年轻文书正在整理文件,看见他进来,吓了一跳。

“太、太白大人!您回来了!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的办公室还留着,天天有人打扫!”文书赶紧跑过去开门,“这三个月,您的信我都收着呢,放在桌上……”

李长庚走进办公室。

一切还是老样子。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、拂尘架。桌上放着一摞信,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……
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。

月老。

李长庚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
太白,有空来一趟。有事。

落款日期是十天前。

他把信放下,问文书:“月老最近来过吗?”

“月老?”文书想了想,“没有。不过听说……他好久没出门了。”

“好久是多久?”

“就……自从您下基层之后,好像就没见过他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,拿起拂尘,往外走。

“大人,您去哪儿?”

“姻缘司。”

姻缘司在三十三重天的东南角,一座孤零零的殿宇,周围连棵仙草都没有。

李长庚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敲了敲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
满屋子的红线。

不是平时那种整整齐齐绕在架子上的红线,是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红线。红的、粉的、朱的、绛的,缠在一起,堆成一座小山,几乎把整个大殿都填满了。

红线的山尖上,蹲着一个人。

月老。

他穿着皱巴巴的袍子,头发乱成一团,手里拿着一根红线,正在发呆。

“月老?”

月老慢慢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太白,你来了。”

李长庚踩着红线走进去,费了半天劲才走到那座红线山下面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我在数。”

“数什么?”

“数我这一辈子,牵了多少根红线。”

李长庚抬头看着他。

月老低下头,继续发呆。

“你上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
李长庚踩着红线往上爬,爬到山顶,在月老旁边坐下。

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整个大殿都是红线。红的、粉的、朱的、绛的,像一片红色的海。

“多少了?”李长庚问。

“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一根。”

月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牵了多少年?”
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开天辟地没多久,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什么?”

“然后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
月老没回答。他把手里的那根红线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
那是一根很细的红线,比头发丝还细,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
“这根,是三十万年前牵的。”他说,“牵的时候,两个人都年轻,一个在江南,一个在塞北。我牵完,觉得挺好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们在一起了,过了二十年。男的战死沙场,女的守了四十年寡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当年写的情书。”

月老把红线放下,又拿起另一根。

“这根,是十万年前牵的。两个人是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。牵的时候,我觉得这肯定能成。”

“成了吗?”

“成了。在一起六十年,儿孙满堂。死的时候,一个走了一个时辰,另一个跟着走了。”

李长庚看着他。

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
月老没说话。他从红线堆里翻出一根,递给李长庚。

“你看看这根。”

李长庚接过来,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

“这根怎么了?”

“这根,是二十万年前牵的。牵完之后,两个人没见过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女的嫁了别人。男的等了四十年,终身未娶。死的时候,让人把这条红线烧给他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月老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月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
“太白,你知道这三百四十二万根红线里,有多少是白头偕老的?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不到一成。”

李长庚没说话。

月老把那根红线从他手里拿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回红线堆里。

“一成。三十四万根。剩下的三百万根,都是牵了又断、断了又牵、牵了再断的。”

他看着那片红色的海,轻声说:

“我牵了这么些年,到底在牵什么?”

李长庚从姻缘司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殿宇。门没关,里面的红线山还看得见,月老还蹲在山顶上,一动没动。

小财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,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大人,月老他……没事吧?”

李长庚没回答。

他想起月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太白,你说,凡人为什么要相爱?”

他当时没答上来。

现在也没答上来。
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又去了姻缘司。

月老还在山顶上蹲着,姿势都没变。

李长庚爬上红线山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了一晚上,”他说,“没想出来。”

月老没说话。

“但我去了趟凡间。”

月老转过头,看着他。

李长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
“这是土地公记的。三个月,十几页。”

他翻开本子,找到那一页,递给月老。

月老接过去,看了起来。

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回来了……

张有福,十岁,爹妈来信了……

林氏,二十四岁,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……

他一页一页翻着,翻到最后,看见那行字:
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庚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凡人的愿。”李长庚说,“不是求财求官的那种。是他们真正想要的。”

月老沉默了一会儿,又把本子翻开,一页一页看了一遍。
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那一页上写着:

刘阿牛,三十三岁,鳏夫。妻亡三年,独自抚养幼女。去年许愿:让女儿过上好日子。今年许愿:同上。

注:有人给他说媒,他拒绝了。说,怕女儿受委屈。

月老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个……”

“这个怎么了?”

月老没说话。他从红线堆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根红线,递给李长庚。

“你看看这根。”

李长庚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这根红线比别的都粗,颜色也更深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刘阿牛的。”月老说,“他亡妻的那根。”
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
“亡妻的线,还留着?”

“留着。”月老把那根红线拿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好,“断了的线,按理说该扔。但这根……我没舍得。”

他看着那根红线,轻声说:

“牵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两人不一样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,就是……就是在一起的时候,让人觉得踏实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妻生病,病了三年,他伺候了三年。伺候完了,人走了。”月老顿了顿,“我偷偷去看过。他一个人带着女儿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女儿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,头发永远是梳好的。”
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呢?”

月老没回答。他把那根红线又拿出来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

“太白,你说,这根线,算断了吗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人走了,线就断了。”

“那他对她的那份心呢?”

李长庚没说话。

月老把红线放回去,站起身,看着脚下那片红色的海。

“三百四十二万根。断了的,有三百万根。但有些断了的线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有些断了的线,还牵着。”

那天下午,李长庚陪着月老在红线山顶上坐了很久。

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洒在三十三重天的夜空里。

月老忽然开口。

“太白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想干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月老从红线堆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“我想把那些断了的线,再牵一次。”
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
“再牵一次?怎么牵?”

月老没回答。他踩着一堆红线往下走,走到一半,忽然回过头来。

“你说,如果让刘阿牛知道他亡妻的线还留着,他会怎么样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他可能会哭。”

月老笑了。

“那就让他哭。”

他继续往下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
“太白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李长庚看着他。

月老说:“三百四十二万根,我数了三个月,越数越糊涂。你那个本子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那个本子,让我想起来了。”

“想起什么?”

月老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李长庚站在红线山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小财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,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大人,月老他……好了?”

李长庚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他要去干什么?”

李长庚看着月老离开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去找那些断了的线。”

小财愣了一下:“断了的线还能找?”

李长庚没回答。

他想起月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
有些断了的线,还牵着。

三天后,李长庚收到一封信。

是月老写的,只有一行字:

刘阿牛昨天哭了。哭完,把女儿托给邻居,去镇上相了一门亲。

走之前,他对着亡妻的牌位说:我会好好过。

那根线,我重新牵上了。

李长庚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信叠好,收进袖子里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三十三重天的云海,云海下面是凡间。

他忽然想再看看那个村子,那棵大槐树,那个写着“有事敲窗”的小窗口。

还有那个凡人簿。

和那个还没许的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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