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记每日之后,发现一件事——
以前觉得无聊的日子,现在都有意思了。
不是日子变了,是他看了。
他以前不看。
牵线,记线,断线,再牵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不看。现在他开始记了,才发现每一天都不一样。
今天的云和昨天不一样。
今天来问线的人,和昨天不是同一个。
今天吃的那碗面,比昨天咸了一点。
今天翻阿月那本,看到了一行以前没注意的字。
他捧着那本厚厚的《月老每日》,去找李长庚。
“太白,你说这是为什么?日子没变,但我看着有意思了。”
李长庚正在整理本子,头也没抬。
“因为你往下看了。”
月老愣住了。
“往下看?”
李长庚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以前你在上面,看的是线。线断了,线牵了,线还在。你不看下面的人。现在你开始记每天了,记的是你自己。你自己就在下面,所以往下看了。”
月老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“那往下看,有什么好?”
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窗前,指着下面的云海。
“你看下面,能看见什么?”
月老走过来,顺着他的手看下去。
云海翻涌,看不透。
“看不见。”月老说。
“对。你在上面,看不见下面。但你要是下去了呢?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:“下去了,就能看见。看见张李氏的鸡,看见林氏等男人回来,看见王张氏喂鸡。看见她们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月老。
“你在上面的时候,那些日子都一样。下去了,才知道每一天都不一样。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所以,记每日,就是往下看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记每日,就是往下看。看自己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。看自己今天吃了什么,见了谁,想了什么。看着看着,日子就有意思了。”
月老看着自己那本厚厚的本子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,什么叫往下看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看下面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看下面。是看自己脚下。”
小财愣住了。
李长庚说:“你在上面的时候,看的是远处。你在下面的时候,看的是脚下。远处的东西,都差不多。脚下的东西,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小财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小短腿,又看了看地面。
“我每天都在下面啊。”
“那你每天看脚下吗?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没看过。”
“那你每天看见什么?”
小财又想了想。
“看见人来,看见人走,看见大人你,看见月老大人。”
“那你看见你自己了吗?”
小财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李长庚说:“往下看,不是看别人。是看自己。看自己今天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见了谁。看着看着,就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小财捧着脑袋,想了好久。
然后他颠颠地跑回墙角,拿出自己的本子,翻开最新一页,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大人说,往下看,是看自己。我看了。今天小财吃了两块奶酪,跟大人说了几句话,整理了三排本子。今天小财是高兴的。
他写完,看了很久。
然后颠颠地跑回来。
“大人,我往下看了。今天我是高兴的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那天晚上,月老又来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翻着自己那本《月老每日》。
翻到第一页,又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太白,我以前以为,记本子是为了不忘。现在觉得,不止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?”
月老说:“还有,是为了看。记下来了,才能回头看。回头看,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”
他翻到一页,给李长庚看。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下雨。没出门。坐在窗前看雨。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下雨天。那天谁来找过我?忘了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月老说,“我不记下来,就忘了那天在下雨,忘了我在窗前看雨,忘了我想起过一个下雨天。记下来了,就知道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收进怀里。
“太白,我以后每天都记。记我吃了什么,见了谁,想了什么。记着记着,就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对。记着记着,就知道了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来,问:记每日之后,日子有意思了,何也?
吾曰:因为你往下看了。
月老问:何谓往下看?
吾曰:看自己脚下。看自己每日所行、所食、所见、所思。看着看着,便知自己是谁。
月老悟,曰:记本子,不仅为不忘,亦为回头看。回头看,方知自己如何过。
小财亦悟,自记曰:今日小财是高兴的。
记者,记己也。记己者,往下看也。往下看者,见自己也。
见己,则知己。知己,则己在矣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他拿起自己的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月老来,聊往下看。我听了,觉得对。今天我也往下看:今天早饭喝了粥,中午见了小财,下午整理了柜子,晚上月老来坐。今天我是安静的。
他写完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安静,也是自己。
记下来了,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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