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开始记每日之后，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他记的那些小事——吃面、看雨、手抖、忘了谁——和以前记的大事——牵线、断线、阿月的四十年——哪个更重要？
他想了一夜，想不明白。
第二天，他来找李长庚。
“太白，你说，大事和小事，哪个更重要？”
李长庚正在看本子，头也没抬。
“都重要。”
月老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都重要？那为什么大事记的人多，小事记的人少？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大事记的人多？”
月老说：“阿月记青山，是大事，四十年，人人都知道。我记每天吃面，是小事，没人看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那你记吃面，是为了给人看吗？”
月老愣住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记它干什么？”
月老想了想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天面咸了。我记下来，以后翻起来，就知道那天面咸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大事是给别人看的。小事是自己看的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：“阿月记青山四十年，是大事。但她记的每一天，都是小事。今天喂鸡，明天晒太阳，后天想青山。没有这些小事，哪来的四十年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事是由小事攒起来的。攒着攒着，就成了大事。”
月老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那我的那些小事，攒起来，也会变成大事吗？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大事是别人定的。小事是自己过的。你过得好不好，别人不知道。你自己知道。”
月老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本厚厚的《月老每日》。
“那我记这些小事，有什么用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有用。记下来，你就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别人看不看，不重要。你知道就行。”
月老走了之后，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，大事和小事，到底哪个重要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……都重要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小财说：“因为大事是很多人一起做的，小事是自己一个人做的。没有自己一个人做的小事，哪来的很多人一起做的大事？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小财挠挠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李长庚说：“大事是给别人看的。小事是自己过的。别人看的大事，不一定过得好。自己过的小事，不一定不精彩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
“那我记的那些小事，是不是也重要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重要。因为那是你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神仙簿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问：大事与小事，孰重？
吾曰：大事给人看，小事自己过。大事由小事攒，无小事则无大事。
月老沉思良久，似有所悟。
小财亦言：大事众人共，小事一人独。无一人独之小事，则无众人共之大事。
吾闻之，甚喜。
大事小事，皆事也。记大事者，记他人之所见。记小事者，记自己之所过。
己之所过，即己之一生。
记之，则己在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
窗外，月色如水。
他拿起自己的《太白记》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一行字：
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来问大事小事。我答了。小财也答了。今天的事，不算大，也不算小。但记下来了。
他写完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大事小事，都是自己的事。
记下来，就是自己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【第三卷：人间世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