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开始记自己之后,日子过得比以前慢了。
不是因为日子变了,是因为他看了。以前一天过去就过去了,现在他会停下来,看一看今天做了什么,见了谁,想了什么。看着看着,一天就长了。有时候他会坐在窗前,看着云海翻涌,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。小财不敢打扰他,就蹲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他知道大人在想事情,在想那些记过的人,在想那些记过的日子。
这天他坐在桌前翻《太白记》,翻到最早的那几页。
那些纸已经有点发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,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上面写着下基层那些日子:张李氏的鸡,林氏的三愿,土地公的凡人簿。
他一页一页翻着,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字迹,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翻到张李氏那一页,他停下来了。
上面写着: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丢了,三天后回来了,带着六只小鸡仔。她站在村口骂:这死鸡,跑哪儿去了!骂完,给它抓了把米。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的样子。佝偻着背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。但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
翻到林氏那一页,他又停下来了。
上面写着:林氏,二十四岁,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愿未许。待续。后来又添了一行:今日见之,心中有底。愿已许,不必续。此女当记,此鞋当穿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。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,鞋面也褪了色,但还干干净净的。这是林氏纳的,一针一针,密密实实。穿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坏过。
翻到王老七那一页,他想起那条自己跑回来的狗。
翻到刘寡妇那一页,他想起她那个不凶的儿媳妇。
翻到赵木匠那一页,他想起他打的那些柜子。一页一页,都是人。
都是他见过的人,记过的人,放在心里的人。
小财颠颠地跑过来,看见他捧着本子发呆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您看什么呢?”
李长庚说:“看以前记的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云海翻涌着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海。云海下面,就是人间。就是那些他记过的人住的地方。
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。看看张李氏还在不在,看看林氏过得怎么样了,看看土地公那本凡人簿记到哪里了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“小财,”他说,“我想回人间看看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:“回人间?回哪儿?”
“回清河村。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。”
小财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“大人是想……去看看那些记过的人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
小财颠颠地跑去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那几本本子,那支笔,还有那双布鞋——已经在脚上了。他跑回来的时候,看见李长庚还站在窗前,看着下面的云海。
“大人,您在想什么?”
李长庚说:“在想,他们还在不在。”
小财想了想:“在不在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笑了。“对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他拿起拂尘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。柜子里一排一排的本子,整整齐齐。桌上摊着几本正在看的,笔还搁在砚台上。窗台上的那盆花是小财养的,开得正好。一切都好好的,他还会回来的。但此刻,他想去下面看看。
他转身,推门出去。
南天门还是老样子,增长天王还在门房里啃桃子。看见他出来,赶紧把桃子藏起来。“太白大人,您又要下基层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“不是下基层。是回去看看。”
增长天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您慢走。早去早回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,带着小财,走进云海里。云海翻涌,无边无际。但他知道,下面就是清河村。就是他第一次下基层的地方,就是他开始记本子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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