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界的路，李长庚走过很多次了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下基层，是带着任务去的，是去当许愿受理专员，是去帮人找鸡找狗。这一次，什么都不为，就是想回去看看。
小财跟在后面，两条小短腿颠得飞快。“大人，咱们先去看谁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先去看张李氏。”
清河村还是老样子。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，比记忆里更粗了，枝叶也更密了。叶子黄了大半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几只鸡在树下刨食，咯咯叫着，看见人来也不躲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的，像是碎金子铺在地上。
李长庚站在树下，往村里看。村子比他记忆里新了一些，有几间土坯房翻新了，屋顶换了新瓦。但格局没变，那条土路还是那条土路，那口井还是那口井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，有泥土的味道，有鸡屎的味道。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小财在旁边问：“大人，张李氏住哪间？”
李长庚指了指村东头。“那边。靠山的那间。”
他们往村里走。路上遇见几个村民，都不认识他。也是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凡人哪里记得住一个只来过三个月的神仙。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，李长庚停下来。
门开着，里面有个年轻女人在扫地。不是张李氏。屋子收拾得很干净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，照片里有个老太太，坐在中间，笑得满脸褶子。李长庚认出来了，是张李氏。
他敲了敲门框。年轻女人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您找谁？”
“张李氏还住这儿吗？”
年轻女人放下扫帚，擦了擦手。“张李氏？那是我奶奶。她走了三年了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虽然早就猜到了，但亲耳听见，心里还是动了一下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张李氏的时候，她站在窗口，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寻鸡启事，上面画着一只芦花鸡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大黄，母，三岁，左爪子有个缺口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还好吗？”他问。
年轻女人点点头。“挺好的。走之前那天，还吃了半碗饭，说想喝口粥。我给她熬了，她喝了两口，说够了。晚上睡着的，没受罪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没受罪就好。他最怕的，就是她走的时候难受。
“她的鸡呢？”他忽然问。
年轻女人愣了一下。“鸡？什么鸡？”
“她以前养了一只芦花鸡，叫大黄。”
年轻女人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“那个啊。奶奶走之前，把鸡托给隔壁王婶了。说大黄跟她一辈子了，不能让它没人管。后来那鸡也老死了，王婶把它埋在后山，跟奶奶挨着。”
李长庚也笑了。鸡老死了，埋在主人旁边。挺好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小财颠颠地跟在后面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大人，您难过吗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不难过。她走的时候没受罪，鸡也老死了，埋在她旁边。挺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人活一辈子，走的时候不难受，死了还有人记着，就够了。”
小财点点头，好像懂了。
他们继续往村里走。路过的每一间屋子，李长庚都能说出是谁家。这间是王老七的，那条狗自己跑回来的那个。那间是刘寡妇的，她儿子娶了个不凶的媳妇。再往前是赵木匠的，他打的柜子卖了十两银子。都变了，又都没变。房子翻新了，人换了，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，大槐树还是那棵大槐树。
走到村东头，李长庚停下来。那间土坯房还在，但翻新过了。墙上刷了白灰，屋顶换了新瓦，门口还种了一丛花。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，但地基还是那个地基，门框还是那个门框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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