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土坯房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,还有饭菜的香味。门口停着一辆牛车,车上堆着几袋粮食,车辕上拴着一头老黄牛,正慢悠悠地反刍。
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正要往门口泼。看见李长庚,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盆歪了,水洒了一地。
是张文远。林氏的男人。
他老了不少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,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。但精神很好,眼睛还是亮的,脸上带着教书先生特有的那种温和。他眯着眼睛看了李长庚好一会儿,忽然瞪大了眼睛,盆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您是……您是那个神仙!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张文远赶紧把盆放下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迎上来。“快进来坐!娘子!娘子!快来!”
林氏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她看见李长庚,愣了好一会儿,锅铲举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很多年前在村口等男人回来时一样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,现在鬓角也有了白发,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,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
“神仙,您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。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来看看你们。”
林氏赶紧把他让进屋,倒了茶。茶叶不是以前那种野山茶了,是镇上买的,装在瓷罐里,闻起来香香的。张文远在旁边搓着手,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,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。
李长庚坐下,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是好茶。
“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张文远在他对面坐下,搓了搓手。“挺好的。我在镇上教书,教了十几年了。孩子们都大了,大的在省城念书,小的在县里上中学。”
林氏在旁边补充:“老大今年考大学,成绩不错,老师说能上个好学校。老二也争气,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,数学特别好,像他爹。”
张文远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像我什么,我数学当年考得最差。”
林氏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差,孩子不能差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们拌嘴,心里暖暖的。这就是过日子。吵吵闹闹,但都是暖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林氏跪在村口,许了三个愿。愿夫高中,愿婆母病愈,愿儿平安。现在,都成了。张文远考中了举人,后来当了教书先生。婆母的病好了,又多活了十几年,前几年才走的。儿子们健康长大,一个比一个争气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那个愿,”他问,“后来许了吗?”
林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许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林氏摇摇头,像当年一样。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李长庚也笑了。“那就不说。”
张文远在旁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一脸茫然。“什么愿?你们在说什么?”
林氏不理他,给李长庚续了茶。“神仙,您这次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李长庚说:“没什么事。就是回来看看。看看你们还在不在,过得好不好。”
林氏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“在。过得挺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神仙,谢谢您。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是你自己过的。”
从林氏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村子染成金黄色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空气里都是饭菜的香味。小财跟在后面,肚子咕咕叫了一声。
“大人,咱们去哪儿吃饭?”
李长庚说:“去找土地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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