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公还是老样子。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袍子,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抽旱烟。袍子比记忆里更旧了,膝盖那儿打了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。
看见李长庚,他慢悠悠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太白大人,您来了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李长庚在他旁边蹲下。“来了。”
土地公掏出烟袋,递给他。李长庚摇摇头:“不抽。”土地公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,烟雾在暮色里散开,和炊烟混在一起。
“您来看张李氏的?”他问。
“看了。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对。走了三年了。走的时候挺好的,没受罪。”土地公吐出一口烟,看着远处的山。“那天我去送她了。她说,这辈子值了。鸡养大了,孙子出息了,该见的都见了,该吃的都吃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林氏也看了。过得不错。”
土地公又吐出一口烟。“是不错。张文远在镇上教书,两个孩子都争气。她这些年,算是熬出来了。你是没见她年轻时候,那叫一个苦。男人不在家,婆婆病着,孩子还小。她一个人撑着,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了才歇。现在好了,都好了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林氏年轻时候的样子。瘦瘦的,小小的,脸上有劳作的痕迹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她站在村口等男人回来的样子,她跪在地上许愿的样子,她笑着递过来六个鸡蛋的样子。都过去了,都好了。
“土地公,”他说,“你那个本子,还在记吗?”
土地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本子。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厚了,封面都磨破了,边角卷了起来,但里面的纸还是好好的。他拍了拍上面的灰,递给李长庚。“在记。天天记。”
李长庚接过来,翻开。第一页还是张李氏的鸡,纸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清清楚楚。往后翻,是张有福的爹妈回来了,是林氏的男人中了举,是王老七的狗又丢了一次又自己回来了。再往后翻,是村里的新媳妇,是刚出生的孩子,是死去的老人的名字。一页一页,都是日子。都是这个村子里的日子。
他翻到后面,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名字。李二婶开始记自己的鸡了,赵木匠开始记自己的柜子了,刘寡妇开始记自己的儿媳妇了。再往后,是那些他没见过的人,那些他离开之后才出生的人,那些他离开之后才嫁进来的人。一本本子,记了三万年,记了无数人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来看我。他坐在村口,看了很久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动。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还给土地公。“记得好。”
土地公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您教的好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我走了。”
土地公也站起来,把烟袋别在腰上。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土地公点点头,没挽留。他知道,该来的会来,该走的会走。三万年来,他见多了。
“太白大人,”他说,“以后还来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来。有空就来。”
土地公笑了。“那我等着。”
李长庚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来。土地公还站在大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本凡人簿,朝他挥了挥手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灰扑扑的袍子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,是暮色沉沉的远山,是三万年如一日的日子。
李长庚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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