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天庭，李长庚坐在桌前，把那本凡人簿拿出来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看完。以前都是翻到哪儿看到哪儿，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刚从人间回来，刚从那些人的身边回来，他想看看，自己记下来的，和那些人亲口说的，是不是一样。
第一页，张李氏，八十三岁，鸡回来了，带了六只小鸡仔。后来鸡老死了，她也走了。年轻女人说，她走之前还念叨那只鸡。他在旁边添了一行：鸡埋在她旁边。记下来了，怕忘。
第二页，张有福，十岁，爹妈来信了，说年底回来。后来爹妈真的回来了，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。张有福考上了大学，现在回来当老师了。他要娶的姑娘，是林氏的侄女。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：张有福要结婚了，新娘子是林氏的侄女。记下来了，怕忘。
第三页，林氏，二十四岁，夫中举，婆母病愈，子平安。后来男人当了教书先生，孩子考上了大学。她老了，头发白了，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。她在本子里记着：愿已许，不必续。他在旁边添了一行：她过得挺好的。记下来了，怕忘。
他一页一页翻着，一页一页添着。
添到后来，手都酸了，但他不想停。因为这些都是真的，都是他亲眼看见的，亲耳听见的。
记下来，就不会忘。
小财在旁边看着他，不敢出声。他知道大人在做一件重要的事，一件只有大人才会做的事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李长庚停下来。这一页是空白的，等着他写新的。
他想了想，拿起笔，写下一行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回人间。张李氏不在了，林氏还在，土地公还在。村子还在，大槐树还在，鸡还在。
记下来了，怕忘。
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。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，您在想什么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在想，那些人都不在了，但本子里还在。”
小财想了想：“那您高兴吗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高兴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云海翻涌着，无边无际。云海下面，就是清河村，就是那些他记过的人。
他们活着，或者死了，都在他的本子里。都在他心里。
他忽然想起土地公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三万年来，你是第一个往这本子上写字的人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，现在懂了。
三万年的日子，三万年的凡人，都在这本子里。他是第一个写字的人，但不是最后一个。
因为后来，土地公写了，月老写了，财神写了，阿记写了，天帝写了。
很多人写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柜子里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。
凡人簿，神仙簿，月老簿，财神簿，土地簿，南天门记，天河记，纸条簿，不必分类，还没想好怎么分，最后一排，断线之记，记太白。
一本一本，都是记。
记人，记事，记自己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辈子，没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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