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第二天,天帝召见李长庚。
年轻文书跑进来通报的时候,李长庚正在整理那些从人间带回来的东西。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了,但还干干净净的,是林氏纳的那双。一包茶叶,是张文远塞给他的,说镇上买的,比不上天上的仙茶,但胜在新鲜。一小袋干野菜,是土地公给的,说春天的时候晒的,留着他吃。还有那本凡人簿,厚厚的一本,封面都磨破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好。布鞋放在鞋柜最上面,茶叶放在抽屉里,野菜挂在窗台上。凡人簿放在桌上,等会儿再整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对文书说,合上本子,站起来,拿起拂尘。小财颠颠地跟在后面,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。
“大人,天帝找您什么事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改革的事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您紧张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该说的都说了,该定的都定了。剩下的,听天由命。”
小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通明殿还是老样子,金碧辉煌,庄严肃穆。门口的侍卫看见李长庚,侧身让开。他走进去,穿过前殿,穿过中殿,来到后殿。
后殿不大,就一间屋子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扇窗。窗外的云海翻涌着,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天帝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茶是凡间的茶,装在粗陶壶里,和李长庚在清河村喝的一样。
看见李长庚进来,天帝笑了,招招手。“太白,过来坐。”
李长庚在他对面坐下。天帝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“尝尝。凡间的茶。”
李长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涩,但有一股清香,是野山茶的味道,和很多年前林氏给他倒的那杯一样。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天帝也喝了一口。“是清河村的茶。土地公给的。我上次下去的时候,他塞给我的,说自家晒的,不值钱,但喝着舒服。”
李长庚看着杯子里的茶汤,想起土地公蹲在村口抽旱烟的样子,想起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时笑眯眯的样子。“他给每个人都塞。”李长庚说,“上次我去,他也塞了一包。”
天帝笑了。“他这个人,三万年了,还是那个样子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“太白,听说你回人间了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是。回去看了看。”
“看了什么?”
“看了以前记过的人。有的还在,有的不在了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李氏呢?”
“走了三年了。走的时候没受罪,鸡也老死了,埋在她旁边。”
天帝点点头。“林氏呢?”
“还在。男人在镇上教书,两个孩子都争气。老大要考大学了,老二成绩也好。她老了,头发白了,但笑起来还和以前一样。”
“张有福呢?”
“要结婚了。新娘子是林氏的侄女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小子,小时候蹲在村口看蚂蚁,现在要结婚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李长庚也笑了。“是快。”
天帝又给他倒了杯茶。“太白,你知道我上次下去,看见什么了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看见林氏在院子里晒被子。一边晒一边哼歌,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。看见张有福在村口大槐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翻,就在那里坐着。看见土地公在抽烟,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我过去坐了一会儿,他给我倒了杯水,说,您又来了。我说,又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太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下去吗?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天帝说:“因为我也想往下看。看看那些数字后面的人,现在怎么样了。那些度化人数,那些香火数据,那些功德点数。我在上面看了几千年,以为自己懂了。下去之后才知道,不懂。数字是数字,人是人。数字会骗人,人不会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低下来。“我在上面的时候,每天看奏折,看数据,看报表。上面写着——今年度化多少人,今年香火多少贯,今年功德多少点。我看得多了,以为自己懂了。下去之后,看见林氏晒被子,看见张有福坐着发呆,看见土地公抽烟,我才知道——那些数字后面,是活生生的人。有高兴的时候,有难过的时候,有想不开的时候,有想开了又后悔的时候。他们不是数字,是活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长庚。“太白,你开了个头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他知道天帝说的是什么。发本子,记凡人,下基层,往下看。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他计划好的,都是一件一件做下来的,做着做着,就成了。就像记本子,一开始只是想记,记着记着,就停不下来了。
“太白,”天帝说,“我找你,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递给李长庚。文书很厚,少说也有几十页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改革方案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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