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接过文书，翻开。第一页是标题：《神仙下凡轮值制度》。字写得很端正，每个字都规规矩矩的，像天帝这个人一样。他往下看，内容分了好几部分，每部分都写得很详细。
第一部分是“下凡周期”：每位神仙，每三百年，需下凡一次，在人间住满一个月。第二部分是“下凡纪律”：期间不得使用仙法，不得显露身份，以凡人之身，过凡人之日。第三部分是“下凡任务”：观察凡间，体察民情，了解凡人疾苦。第四部分是“下凡考核”：回来之后，要写一份见闻，交到考核处存档。不合格者，需重新下凡。
每一部分都写得很详细，连下凡期间吃饭怎么办、住宿怎么办、遇到熟人怎么办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李长庚一页一页翻着，翻到最后，看见一行小字：此方案自公布之日起施行，三百年为限，届时视情况调整。
他看完，合上文书，抬起头。“这是……”
天帝说：“这是改革的第二步。第一步是让人下去看。第二步是让所有人下去看。不只是那些想下去的人，是所有人。每三百年一次，轮流下去。不下去不行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每三百年一次，对神仙来说不算长。但一个月，住在人间，不得使用仙法，不得显露身份。对那些从来没下去过的神仙来说，这可不是小事。他们有的在天上待了几万年，几十万年，早就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。让他们下去，像凡人一样过日子，吃饭要自己煮，走路要靠腿，下雨要躲雨，天黑了要睡觉。这比什么都难。
“有人反对吗？”他问。
天帝笑了笑。“有。上次反对的那些人，这次还在反对。武德星君不说话了，但其他人还在说。说这是多此一举，说神仙不该下凡，说天规没有这条。还有人说，三百年太短，一个月太长，下去之后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“那下去过的那些人呢？”
“都不说话了。月老不说话，财神不说话，土地公本来就在下面。那些下去学过种地的年轻人，也都不说话。他们知道下去是什么滋味，知道下去之后会看见什么。所以不说话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那三清呢？”
天帝看着他。“三清说，让你来定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“让我定？”
天帝点点头。“三清说，你是第一个往下看的人。你看过，你记过。你定，他们信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基层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情愿的。觉得是被贬，是受罚，是三千年老神仙的面子丢光了。后来在基层待了三个月，回来之后，就不一样了。他想起月老坐在红线山顶上的样子，想起财神坐在金元宝堆里的样子，想起武德星君反对改革的样子。下去之前和下去之后，都不一样。
他开口了。“我定。”
天帝看着他。
李长庚说：“下去。但不必三百年一次。”
“那多久？”
“每一千年，下去一次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是一千年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三百年太短，神仙会烦。他们刚下去，还没开始看，就想着回来。一千年正好，够忘掉上面的事，好好看下面。一千年，凡人能过十几辈子，神仙下去一次，能看见很多。而且一千年一次，神仙不会觉得是负担，会觉得是机会。”
天帝想了想，点点头。“有道理。时间呢？一个月够不够？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“时间不必一个月，半个月就行。”
“为什么是半个月？”
“一个月太长，神仙会想回来。他们待久了，会想上面的日子，会想自己的洞府，会想自己的本子。半个月正好，够看，又不会厌。而且半个月，刚好够看完一个凡人的一件事。比如等一封信，比如等一个人回来，比如等一场雨。”
天帝看着他。“那见闻呢？回来之后，还要不要写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要写。但不必交给考核处。”
“那交给谁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交给我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。“交给你？”
“对。交给我。我放在柜子里，和那些本子一起。想看的人，自己来看。不想看的人，不看也行。但记下来了，就在那儿。以后有人问起来，可以翻。以后有人想下去，可以看。以后有人忘了下面是什么样子，可以翻开来看看。”
天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一千年一次，半个月，见闻交给你。还有呢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下去之后，不必记本子。”
天帝愣住了。“不必记？”
“不必记。在下面的时候，好好看，好好过。回来之后，再记。在下面的时候，如果忙着记本子，就没时间看了。看比记重要。看了，记在心里，回来再写下来。这样记得更真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对。看比记重要。太白，你说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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