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站在窗前,看着下界的灯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林氏的愿,还没许。
他想回去看看。
但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太白大人!不好了!财神那边出事了!”
年轻文书跑进来,气喘吁吁,脸都白了。
李长庚转过身:“什么事?”
“凡间……凡间出大事了!”文书递过来一份奏报,“东南一带,大批商人破产,好多地方香火都断了!”
李长庚接过奏报,扫了一眼。
东南六省,商户破产者逾三千家。
各地财神庙,香火骤减七成。
有商户跪于庙前,骂财神不灵。
他眉头皱起来。
东南六省。那是他刚回来的地方。
“财神呢?”
“在府上。听说……已经三天没出门了。”
李长庚把奏报收进袖子里,拿起拂尘。
“走。”
财神府在二十八重天的西北角,占地三百亩,金碧辉煌。
门口两尊大金狮子,嘴里各衔着一枚铜钱。围墙是铜砖砌的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院子里种的不是花,是摇钱树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李长庚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环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推开门,往里走。
穿过三道院子,终于在最里面那间殿里找到了财神。
赵公明坐在一堆金元宝中间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“财神?”
财神慢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太白,你来了。”
李长庚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周围的金元宝堆得像小山一样,每一颗都锃亮锃亮的。但财神的脸却灰扑扑的,像是三天没睡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财神没说话,把账册递给他。
李长庚接过来,翻开。
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香火收入。他翻到东南六省那一页——
上月:香火钱三万六千贯。
本月:香火钱一万零八百贯。
降幅:七成。
再往后翻,是一份附册,记录着各地商户的情况。
江宁府,张记布庄,三代经营,本月破产。
苏州府,李记粮铺,经营二十年,本月破产。
杭州府,王记茶行,祖传六代,本月破产。
一页一页,全是破产的消息。
李长庚合上账册,看着财神。
“你怎么看?”
财神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怎么看?我能怎么看?他们都来骂我,说我不灵。可我给了他们钱啊!”
“给了多少?”
“上个月,东南一带,我放出去八十万贯。每家每户,都给了。结果呢?”财神指着账册,“结果他们拿着钱去投机,去炒货,去放贷,去赌!赌输了,怪我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要放那么多钱?”
财神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往年你都是细水长流的,今年为什么突然大撒把?”
财神没说话。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财神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的摇钱树还在响,哗啦,哗啦。
财神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太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财神吗?”
“因为你管钱。”
“不对。”财神抬起头,“因为我让人求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李长庚。
“太平盛世,没人求财神。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大家都有饭吃,谁还来拜我?只有乱的时候,穷的时候,难的时候,他们才会跪在我面前,求我保佑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财神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必须要让他们不满足。不满足,才会求我。求我,才有香火。有香火,我才能活着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是故意的?”
“是。”财神说,“也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财神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确实是故意的。我知道放那么多钱会出事。但我想看看,会出什么事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……”财神苦笑,“结果比我想的还糟。三千多家破产。有几个人,跪在我庙前,哭了一夜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有一个,我记得很清楚。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了,开了几十年布庄。我给他钱,他拿去扩大生意,结果布料积压,卖不出去,债主上门,把祖宅都收了。”
“他来求你?”
“来骂我。”财神说,“他说,我拜了你一辈子,你就这么对我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财神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李长庚从财神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小财颠颠地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财神他……是不是闯祸了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在想财神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必须要让他们不满足。”
这个逻辑,他在天庭三千年,从来没想过。
凡人求神,是因为不满足。神仙被求,是因为能让人满足。但如果真的让所有人都满足了,神仙就不被需要了。
所以神仙必须让人不满足。
这是一个悖论。
一个无解的悖论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去了凡间。
他想亲眼看看那些破产的人。
东南六省,他走了五个地方。
江宁府,张记布庄。大门紧锁,门上贴着封条。隔壁的茶摊老板说,张老头一家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苏州府,李记粮铺。铺子已经盘给别人了,新开的是一家绸缎庄。旁边卖菜的老太太说,李掌柜回老家了,听说病了一场。
杭州府,王记茶行。门还开着,但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发呆。李长庚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您是王掌柜?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谁啊?”
“路过的人。”李长庚说,“听说您这儿以前是茶行,怎么不开了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破产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财神像,皱巴巴的,边都磨毛了。
“我拜了他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每天早上第一炷香,就是给他的。六十多年,一天没断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给了我钱。”老头笑了笑,笑得很苦,“好多钱。我以为他开眼了。结果呢?我拿那钱进了货,货卖不出去,债主上门,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财神像。
“你说,他到底是保佑我,还是害我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老头把财神像收起来,站起身,拍拍屁股。
“算了,不说了。反正也没用了。”
他慢慢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李长庚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回到天庭,李长庚直接去了财神府。
财神还在那堆金元宝里坐着,姿势都没变。
李长庚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我去了凡间。”
财神抬起头。
“见了五个破产的。”
财神没说话。
“有一个,拜了你六十多年。他说,你到底是在保佑我,还是在害我?”
财神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没回答。”李长庚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财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周围的金元宝,忽然笑了。
“太白,你说,我这个财神,是不是当得挺没意思的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财神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我让人发财,他们贪。我让人知足,他们不求我。我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这些神仙,到底图什么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图什么?
他在天庭三千年,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但现在,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下基层的时候,土地公问过他同样的问题。
他的回答是:因为有人需要我。
“图有人需要你。”李长庚说。
财神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图有人需要你。”李长庚重复了一遍,“凡人需要你,你才有存在的意义。”
财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如果他们不需要我了呢?”
“那就退休。”
财神愣住了。
“退休?神仙还能退休?”
“凡人六十岁退休,你六十万岁还不能?”李长庚说,“如果真的有一天,凡人都不需要财神了,那就说明他们都过得挺好。那不是好事吗?”
财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从来没这么想过。
那天晚上,财神跟着李长庚去了凡间。
他们站在杭州府那条街上,远远看着王记茶行那扇关着的门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李长庚说。
财神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扇门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李长庚站在旁边,没动。
过了很久,财神开口了。
“太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财神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“试试不让他们求我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财神说:“我想教他们,怎么自己管钱。”
三个月后,财神在东南六省搞了一个试点。
他托梦给那些破产的商户,不是给钱,是教方法。
怎么做账,怎么算成本,怎么控制风险,怎么看行情。
有人信了,有人不信。
信的那些人,慢慢又站起来了。
有一天,那个王记茶行的老头,又开了张。铺子不大,就几样茶叶,但生意慢慢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,老头泡了一壶茶,放在院子里。
对着天,他说了一句话:
“不知道是谁教的,谢谢啊。”
财神蹲在云层上,听见了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李长庚再见到财神,是一个月后。
财神坐在他那堆金元宝中间,但气色好多了。
“太白,你来了。”
“试点怎么样?”
财神笑了笑。
“还行。那些学会了的,偶尔还会拜拜我。”
“偶尔?”
“对。不是求,是谢谢。”财神说,“那种香火,比求的舒服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财神看着他,忽然问:“太白,你下基层那三个月,是不是也学会了什么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些东西,比规矩重要。”
财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以前你只会说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那个小窗口,那本凡人簿,还有那个还没许的愿。
“可能吧。”
从财神府出来,李长庚站在云海边上。
小财颠颠地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财神这事儿……算完了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算吧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干嘛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还在想那个还没许的愿。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他想回去看看。
但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太白大人。”
李长庚转过身。
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那里,面容肃穆。
“三清有请。”
李长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三清。
他想起上一次见三清,是三千年前。那时候,上一任天帝刚走,这一任天帝刚来。
现在,三清忽然召见……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小财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三清是……是那个三清吗?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他只是跟着那个黑袍人,往三十三天最高处走去。
云海在脚下翻涌。
他不知道,更大的麻烦正在前面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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