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公布之后的第七天，三清又召见了李长庚。这次不是在那个暗沉沉的殿里，是在三清殿外面的院子里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，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遮天蔽日，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地上落满了松针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响。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，清清淡淡的，很好闻。
三清坐在石桌旁，面前摆着茶具。元始天尊在泡茶，动作很慢，很从容，像是做了几万年一样。灵宝天尊在看一本本子，看得入神，不时点点头。道德天尊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但李长庚知道他没有睡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像是在数什么节拍。
看见李长庚进来，元始招了招手。“太白，过来坐。”
李长庚走过去，在他们对面坐下。石凳有点凉，但坐了一会儿就暖了。元始推了一杯茶过来，茶汤清亮，香气淡雅。李长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是好茶，比凡间的茶好喝多了，但他忽然想起土地公给的那包野山茶，涩涩的，但有股清香。
“太白，”元始开口了，“你那个方案，我们看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“一千年一次，半个月，见闻交给你。想得周全。比原来的好。”元始顿了顿，喝了一口茶。“但有一件事，我们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自己，还下去吗？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“我？”
元始点点头。“你定了这个方案，让所有神仙都下去。你自己呢？你还下去吗？你已经下去过了，记过了，看过了。还去吗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下面还有人。因为下面还有事。因为下面，还能看见上面看不见的东西。每次下去，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。第一次看见的是鸡，第二次看见的是人，第三次看见的是日子。下次下去，不知道能看见什么。但我想去看看。”
灵宝天尊放下手里的本子，看着他。“太白，你变了。”
李长庚说：“可能吧。”
“变了多少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从第一次下基层开始变的。以前我只看见自己，后来看见了别人。以前我只记别人，后来发现自己也被记着。以前我以为神仙和凡人不一样，后来知道，都一样。都会老，都会忘，都会想被人记着。”
元始笑了。“变了好。三万年了，你是第一个变了的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太白，我们也有一个决定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这个方案，我们准了。但有一条，我们要加。”
“什么？”
元始说：“每下去一次，回来之后，把你的见闻，也记在那本《见太白》里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元始说：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往下看的人。你看见的，别人不一定看见。你记下来，别人才能看见。你的见闻，比别人的重要。不是因为你官大，是因为你看得久。你看了三千年，记了三千年。你看见的，是真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好。我记。”
道德天尊忽然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“太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凡人簿，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带回来了？”
“带回来了。放在柜子里。”
道德天尊点点头。“好好放着。那是天庭第一本凡人簿。以后还会有第二本、第三本、第十本、第一百本。但第一本，永远是最重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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