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神走后，月老还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他看着门口的方向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手指搭在膝盖上，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。那本《月老每日》还摊在桌上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想下去看看。但怕。怕看了难过。
李长庚坐在对面，也不催他。他知道月老在想事情。月老想事情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，别人会皱眉头，会走来走去，会自言自语。月老不会，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像一尊雕像。但他的眼睛会变。高兴的时候眼睛亮，难过的时候眼睛暗，想事情的时候眼睛是空的，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过了很久，月老开口了。“太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一个人记了那么久，记了那么多人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你说呢？”
月老想了想。“以前觉得，是为了不忘。怕忘了那些人，怕忘了那些事，怕忘了自己是谁。后来觉得，是为了看。记下来了，才能回头看。回头看，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现在觉得，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月老说：“是为了还。”
“还？”
“对。还。”月老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阿月记了我四十年，我不知道。青山记了两年半，阿月不知道。阿莲记了四年，那个人不知道。阿兰记了一辈子，阿福不知道。她们记了那么久，都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。我记了那么久，也不知道那些被我记的人，知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牵过几百万根红线，记过几百万个名字。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，微微有些发抖。
“太白，我想下去看看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“不是在本子里看，是去看看真人。看看阿月住过的村子，看看阿莲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，看看阿兰最后翻的那本本子。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，看看她们还记不记得那些断了线的人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怕看了难过？”
月老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眼睛里有光，不是亮的那种，是润的那种，像是湖面上起了雾。“怕。但还是想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月老想了想。“因为不看，就永远不知道。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，不知道她们还记不记得，不知道那些断了线的人，在她们心里还在不在。知道了，就算难过，也是真的。不知道，连难过都是假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去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拦我？”
“为什么要拦？”
月老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。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怕。怕看了之后，更难过。怕看了之后，发现她们过得不好。怕看了之后，发现她们早就忘了。怕看了之后，发现自己记了那么久，都是白记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云海翻涌着，无边无际。云海下面，就是人间。就是那些月老记过的人住的地方。
“月老，”他说，“你记了那么久，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记那些人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，还是为了让自己知道？”
月老愣住了。
李长庚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你记阿月，是为了让她知道你记她吗？不是。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。你记阿莲，是为了让她知道你记她吗？不是。那时候你只是把她的线记在本子里。你记阿兰，是为了让她知道你记她吗？不是。那时候你只是记下了一根断了的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记他们，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。是为了让自己知道。知道自己牵过那些线，知道自己见过那些人，知道自己活过那些日子。他们知不知道，是另一回事。你记不记，是你的事。”
月老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风吹过湖面。“太白，你说得对。我记他们，是为了自己。但下去看他们，也是为了自己。不是因为怕他们忘了，是因为怕自己忘了。忘了他们长什么样，忘了他们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，忘了他们在人间是怎么过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《月老每日》收进怀里。“我下去看看。半个月。看看阿月住过的村子，看看阿莲现在过得好不好，看看阿兰最后翻的那本本子。看完就回来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李长庚叫住他。“月老。”
月老回过头。
“下去之后，别用仙法。用脚走，用眼睛看，用耳朵听。像凡人一样。半个月，好好过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像凡人一样。”
他推门出去，走了。
月老走后，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，月老大人真的要下去啊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挠挠头。“他下去看那些断了的线，会不会难过啊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会。但难过也要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不看，就永远不知道。知道了，就算难过，也是真的。不知道，连难过都是假的。”
小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看着门口，忽然说：“大人，我也有想下去看看的人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谁？”
小财说：“就是那个给我盖衣服的人。那个青色的、有点旧的衣服。我想下去看看，看看他在不在，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？”
小财摇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就记得那件衣服是青色的，有点旧。盖在我身上的时候，暖暖的。”
“那你下去，怎么找他？”
小财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我想下去走走。走在人间，走在路上，说不定就遇见了。就算遇不见，也没关系。走过了，看过了，就够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那就去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半个月。像月老一样，用脚走，用眼睛看，用耳朵听。像凡人一样。”
小财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。然后他颠颠地跑回墙角，拿出自己的那本本子，翻开第一页，写下一行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下去找人。找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。不知道他在不在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。但想去看看。然后他把本子收进怀里，颠颠地跑回来。
“大人，我走了。半个月后回来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小财跑到门口，忽然回过头来。“大人，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下去之后，看见什么，听见什么，想到什么，都记在心里。回来之后，再记在本子里。别忙着记，先看。看比记重要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，走了。
月老和小财都走了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李长庚一个人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。云海翻涌着，无边无际。云海下面，是人间。是月老要去的地方，是小财要去的地方，是他去过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柜门。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睡着了一样。凡人簿，神仙簿，月老簿，财神簿，土地簿，南天门记，天河记，纸条簿，不必分类，还没想好怎么分，最后一排，断线之记，记太白，人间的记。一本一本，都是记。都是人间的日子，都是凡人的日子，都是神仙的日子。
他拿出自己的那本《太白记》，翻开新的一页。想了想，写下一行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月老下去看那些断了的线。小财下去找那个给他盖衣服的人。他们都走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了。但我知道，他们会回来的。带着看见的，听见的，想到的，回来记在本子里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窗外，云海翻涌。他想起月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看，就永远不知道。”对。不看，就永远不知道。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，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，不知道那些断了线的人，在不在心里。知道了，就算难过，也是真的。不知道，连难过都是假的。
他坐在窗前，等着。等月老回来，等小财回来。等他们带着人间的消息回来，记在本子里。记下来，就不会丢。记下来，就永远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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