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从清河村回来之后,一连几天都坐在窗前,等着月老和小财回来。
他把那双旧布鞋脱下来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鞋底磨得更薄了,后跟那儿都快透了,但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林氏纳的鞋,一针一针,密密实实。穿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坏过。他想着下次再下去,得跟林氏说一声,鞋快磨透了,但还能穿,不用再纳新的了。
他又觉得,就算他不说,林氏也会看的。她今天看了他的鞋,笑了一下。土地公看见了,告诉他了。他不知道林氏笑的时候在想什么,也许是高兴他还穿着,也许是觉得这鞋该换新的了。不管是什么,她笑了,他就高兴。
白天的时候,他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。小财不在,没人颠来颠去地帮忙,他做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他把那些还回来的本子一本一本地放好,把那些借出去的本子一本一本地登记好,把那些没人看的本子从架子上拿下来,掸了掸灰,又放回去。
他还把窗台上那盆花浇了水。
是小财养的,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,只知道开了红色的小花,一簇一簇的,很热闹。
小财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花,颠颠地跑过去,用小短腿蹬着凳子爬上去,小心翼翼地浇水,生怕浇多了,又怕浇少了。
他不在的这些天,花还是好好的,红红火火地开着,像是知道主人会回来。
晚上的时候,他就坐在窗前等着。云海翻涌着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圆又亮,挂在云层边上。他看着月亮,想起张有福结婚那天的月亮,也是又圆又亮。张有福拉着新娘子的手,走进新房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亮的。
他又想起月老。月老下去看那些断了的线,不知道看见了什么。阿月住过的村子,阿莲现在过得好不好,阿兰最后翻的那本本子。他看见了,会难过吗?会高兴吗?会像张有福一样,笑着笑着就哭了吗?
他又想起小财。小财下去找那个给他盖衣服的人,不知道找到了没有。那个人穿青色的衣服,有点旧。小财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,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,只记得那件衣服是青色的,盖在身上暖暖的。他走在人间的路上,会遇见那个人吗?就算遇见了,他认得出来吗?
李长庚坐在窗前,等着。等着月老回来,等着小财回来。等着他们带着人间的消息回来,记在本子里。
第五天的时候,月老回来了。
李长庚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月老站在门口,灰扑扑的袍子脏了,鞋上沾着泥,头发也有点乱。他瘦了一些,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比走之前更亮了。那种亮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,像是井底的水,安安静静的,但很深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李长庚看着他,没催他。过了很久,月老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月老每日》,放在桌上。本子比走之前厚了一些,边角更卷了,封面也更旧了。但他放本子的时候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太白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回来了。”
李长庚给他倒了杯茶。月老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茶是凡间的茶,有点涩,但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品,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东西。
“怎么样?”李长庚问。
月老放下杯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放在那本本子上,没翻开。
“我先去看阿月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。“她不在了。她住过的村子还在,她喂过的那棵槐树还在。那棵树很老了,树干都空了,但每年春天还开花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,想她。”
他看着窗外,眼睛空空的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那棵树,是她年轻时候种的。村里人说,她种那棵树的时候,青山还没走。她每天给树浇水,说等树长大了,青山就回来了。树长大了,青山没回来。树老得空了心了,青山还没回来。但她还是给树浇水,一直到走不动的那天。”
月老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风。“我在树下坐着,想着她。想着她种树的样子,想着她浇水的样子,想着她站在树下等青山回来的样子。想着想着,就不难过了。因为她在的时候,有那棵树。她不在了,树还在。树在,她就在。”
他翻开本子,给李长庚看。那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看阿月。她不在了。她种的那棵槐树还在。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。树老了,空了心,但每年春天还开花。她也在。在心里,年年开花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月老又翻了一页。“然后我去看阿莲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。“她还在。她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但精神很好。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,儿孙满堂。我在远处看了她很久,没去找她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她笑的时候,还像年轻时候一样。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她年轻的时候来找我,问我她的线是不是断了。我没回答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就走了。现在我在远处看着她笑,忽然觉得,回不回答,都不重要了。她过得好,就够了。”
那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看阿莲。她老了,但笑的时候还像年轻时候一样。她在远处笑,我在远处看。她不知道我来了。但我知道她过得好。够了。
李长庚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月老又翻了一页。这一次,他的手停了一下,翻得很慢。“最后,我去看阿兰了。”他说,声音又轻了下来。“她也不在了。她那个本子,放在她儿子那儿。她儿子说,她走之前,还翻过那本子。翻到阿福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看完,笑了笑,说:够了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儿子把那本子给我看了。阿兰记的,都是阿福。阿福喜欢吃什么,阿福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阿福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,阿福走的那天太阳很好。记了一辈子。最后一页写着:阿牛对我好,但我还是想阿福。想他的时候,就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”
月老的声音有点抖。“她儿子说,她走的那天,手里还攥着那本子。攥得很紧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她儿子说,妈,你把本子带上,到了那边,还能翻。她才松手。”
那一页上写着:
某年某月某日,下去看阿兰。她不在了。她儿子给我看了她记的本子。记了一辈子,都是阿福。最后一页写着:想他的时候,就翻这本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在了。她走了,带着本子走的。到了那边,还能翻。阿福在那边等她。她翻着本子,就能找到他。
月老合上本子,收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庚。眼睛里有光,不是亮的那种,是润的那种,像是湖面上起了雾。
“太白,”他说,“我下去这一趟,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月老说:“明白记下来的,都在。没记下来的,也在。在心里。阿月不在本子里,但在我心里。阿莲不在本子里,但在我心里。阿兰不在本子里,但在我心里。她们都在。走到哪儿都在。记不记,都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记了,更好。记了,就能翻。翻着翻着,她们就在了。”
月老走后,李长庚坐在桌前,把他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。记下来的,都在。没记下来的,也在。在心里。但记了,更好。记了,就能翻。翻着翻着,她们就在了。
他想起张有福结婚那天,他坐在大槐树下,看着那些他记过的人。
张有福长大了,林氏老了,土地公还在。
他们都在,都在他眼前,都在他心里,都在他的本子里。
他想起张李氏的鸡,想起林氏的三愿,想起王老七的狗,想起刘寡妇的儿媳妇,想起赵木匠的柜子。
他们都在。
都在他眼前,都在他心里,都在他的本子里。
他拿出自己的那本《太白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:
某年某月某日,月老回来了。他去看阿月,阿月不在了,她种的那棵槐树还在。他去看阿莲,阿莲老了,但笑的时候还像年轻时候一样。他去看阿兰,阿兰走了,带着记了一辈子的本子走的。他说,记下来的,都在。没记下来的,也在。在心里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云海是灰蒙蒙的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等着。等小财回来。等小财带着他找的人的消息回来,记在本子里。
他等着,像阿月等青山回来,像阿莲等阿生回来,像阿兰等阿福回来。
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,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。但他不急。他知道,该回来的,总会回来。找得到的,总会找到。
记下来的,都在。
没记下来的,也在。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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