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老回来了，小财也回来了。办公室里又热闹了起来。
小财还是像以前一样，颠来颠去地跑来跑去，帮李长庚整理本子，给窗台上的花浇水，给来借本子的人登记。他瘦了，盆口歪了，盆身上多了几道划痕，但他跑起来的时候，还是“咚咚咚”的，像一面小鼓。他的腿还是那么短，但比以前有力了，跳上跳下的时候，稳稳当当的。
月老也常来。他不像以前那样坐着发呆了，来了就翻本子。翻自己的，翻别人的，翻那些旧本子。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笑了，有时候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。但不管笑还是不笑，他翻完之后都会把本子放好，放得整整齐齐的，然后站起来，说一句“我回去了”，就走了。
李长庚还是每天坐在桌前，整理本子，记事情。他把月老带回来的消息记下来了，把小财带回来的消息记下来了，把自己在张有福婚礼上看见的也记下来了。他记的时候很慢，一笔一划，认认真真的。记完了，就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看云海，看看月亮，看看太阳。一天就过去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村口那棵大槐树，不声不响地长着，不声不响地落叶子，不声不响地发新芽。
这天下午，小财在柜子前站了很久。他打开柜门，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，看了左边看右边，看了上边看下边。然后他颠颠地跑过来。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柜子满了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“满了？”
“满了。”小财点点头，“我数过了，一排一排，都放满了。再借出去的本子还回来，就没地方放了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。小财说得对，柜子满了。凡人簿、神仙簿、月老簿、财神簿、土地簿、南天门记、天河记、纸条簿、不必分类、还没想好怎么分、最后一排、断线之记、记太白、人间的记。一排一排，整整齐齐，一本挨着一本，没有空隙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本子，看了很久。这些本子，有的厚，有的薄，有的新，有的旧，有的封面磨破了，有的边角卷了起来，有的纸都泛黄了。但每一本都是真的，每一本都是用心记的。张李氏的鸡，林氏的三愿，王老七的狗，刘寡妇的儿媳妇，赵木匠的柜子。阿月的四十年，青山的两年半，小石的一个月。阿莲的四年，阿兰的一辈子。月老的每日，财神的理财，土地公的三万年。天帝的簿子，小财的找人记，他自己的太白记。都在这里了。都在这个柜子里。
“大人，”小财在旁边小声问，“满了怎么办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再买一个柜子。”
小财愣了一下。“再买一个？”
“对。再买一个。放不下的，放在新柜子里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“那新柜子放哪儿？”
李长庚看了看办公室。不大，但放两个柜子，还是放得下的。一个放旧的，一个放新的。旧的放那些记完了的，新的放那些正在记的。旧的不会丢，新的还会添。添着添着，新柜子也会满。满了，就再买一个。再买一个，再买一个。一直买下去，一直放下去。只要还有人记，柜子就不会够用。他想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小财看着他。“大人，您笑什么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笑柜子不够用。”
小财没听懂，但也跟着笑了。“那我去买新柜子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去吧。买个大一点的。比这个大的。以后还会添很多。”
小财颠颠地跑了。他跑得很快，盆口在风里呼呼响，歪了的盆身一颠一颠的，但他跑得很稳，很坚定。他跑过南天门的时候，增长天王在门房里喊：“小财，你跑什么？”他头也不回地喊：“买柜子！大人的柜子满了！”
小财走了之后，李长庚还站在柜子前，看着那些本子。他伸手摸了摸凡人簿的封面，已经磨得很旧了，但里面的字还在。张李氏，林氏，王老七，刘寡妇，赵木匠。都还在。都在本子里。
他想起第一次下基层的时候，站在南天门前，看着下界的灯火。那时候不知道下去会遇见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遇见了张李氏的鸡，林氏的三愿，土地公的凡人簿，月老的红线山，财神的金山困局，天帝的改革，阿记的问题，织女的天河记，小石的爷爷，阿月的四十年，青山的两年半，阿莲的四年，阿兰的一辈子。遇见了那些记本子的人，那些被人记的人，那些记自己的人。遇见了自己。
他站在柜子前，把这些本子一本一本地拿出来，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。拿的时候轻轻的，放的时候也轻轻的，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每一本他都认识，每一本他都记得。记得是谁记的，记得记的是什么，记得什么时候记的。这些本子，就是他的日子。就是他的记忆。就是他的一生。
他拿出月老那本《月老每日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太白说，记下来的，都在。没记下来的，也在。在心里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
又拿出财神那本《凡人理财新篇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下去一个月，比在天上待着有意思。因为在天上，我只看数字。在下面，我看见了人。数字是冷的，人是热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
又拿出土地公那本凡人簿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张有福结婚。新娘子是林氏的侄女。太白大人来了。他穿着那双旧布鞋，林氏看见了，笑了一下。她高兴，我也高兴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
又拿出天帝那本天帝簿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太白从人间回来，带回一本凡人簿。他把它放在柜子最上面，贴了一张纸条，叫人间的记。我看见了。记下来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
又拿出小财那本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回来了。没找到那个人。但找到了另一件青色的衣服。盖在身上，暖暖的。和当年一样。我记下来了。记下来，就不会忘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
最后，他拿出自己的那本《太白记》，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下基层第一天。遇见一个老太太，她家鸡丢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放回去。这是第一本，也是最早的一本。从这本开始，才有了后来的那些本子。从张李氏的鸡开始，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人，那些事，那些日子。
小财买了新柜子回来。柜子比旧的大了一倍，木头是新的，亮堂堂的，还有一股木头的香味。他颠颠地跑在前面，后面跟着两个天兵，抬着柜子，气喘吁吁的。小财指挥他们把柜子放在旧柜子旁边，放好之后，他绕着柜子转了好几圈，上上下下地看。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新柜子放好了。以后新记的本子，放在新柜子里。旧柜子放那些记完了的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小财又颠颠地跑过去，打开新柜子的门，探头进去看了看。“大人，新柜子空的。什么时候才能放满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慢慢来。会放满的。”
小财点点头，关上柜门，跑回来。他爬上椅子，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荡着，和以前一样。但他比以前瘦了，盆口歪了，盆身上多了几道划痕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棵经历了风雨的小树，瘦了，歪了，但还在。他还会长，还会添新的枝叶，还会开出新的花。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新柜子放满了，再买一个。再放满了，再买一个。一直买下去，一直放下去。”
李长庚笑了。“对。一直买下去，一直放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《太白记》上写了最后一页。这本记完了，该换新本子了。他写的是：
某年某月某日，柜子满了。又买了一个新柜子。旧柜子放记完了的，新柜子放正在记的。旧柜子满了，新柜子也会满。满了，再买。再满，再买。一直买下去，一直放下去。只要还有人记，柜子就不会够用。只要还有人往下看，本子就不会停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合上这本《太白记》，放在旧柜子里。然后拿出一本新本子，在封面上写下三个字：太白记。翻开第一页，拿起笔，写下第一行字：
某年某月某日，新的一本。旧柜子满了，新柜子还空着。会满的。慢慢来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，又圆又亮，挂在云层边上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新的本子，要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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