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柜子买回来的第二天,天帝来了。
李长庚正在往新柜子里摆本子。那些正在记的、还没记完的、借出去还没还回来的,他都放在新柜子里。旧柜子里的那些已经记完了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睡着的老人。新柜子还空空的,只有几本薄薄的本子孤零零地站在最上层,显得有点冷清。
小财在旁边帮忙,颠来颠去地把本子从旧柜子里搬出来,分门别类地放进新柜子里。他搬得很小心,每一本都用小短腿夹着,慢慢地挪过去,再慢慢地放好。放完之后还要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看摆正了没有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新柜子什么时候才能放满啊?”
李长庚说: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快了就是快了。你别急。”
小财挠挠头,没再问。他颠颠地跑过去,又搬了一摞本子过来。
就在这时,门口有人敲门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敲,是那种稳稳的、不急不慢的敲,一下,一下,很有分寸。李长庚抬起头,看见天帝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便服,一个人来的,没有随从,没有通报。手里没拿本子,也没拿别的东西。他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他身上,灰布袍子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村口那棵大槐树,安安静静的,不声不响的。
“太白,”他说,“有空吗?”
李长庚站起来。“天帝请进。”
天帝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小财赶紧颠颠地跑去倒茶,倒了一杯凡间的茶,恭恭敬敬地端过来。天帝接过去,喝了一口,点点头。“好茶。”他说。和第一次来时一样。
李长庚在他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天帝,觉得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外表变了,是眼神。以前天帝的眼神是锐利的,像刀锋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阅奏折,一是一,二是二。现在他的眼神柔和了很多,像冬天的太阳,暖洋洋的,照在人身上很舒服。是下去过了。下去过的人,和没下去过的人,不一样。下去过的人,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,但看得出来。
“太白,”天帝放下茶杯,看着李长庚,“我来看看那些本子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“那些本子?”
“凡人簿。月老簿。财神簿。土地簿。还有你记的那些。”天帝说,“听说柜子满了,又买了一个新的。我想来看看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“天帝想看哪本?”
天帝也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他没有马上拿,而是站在那里,一排一排地看着那些本子。凡人簿、神仙簿、月老簿、财神簿、土地簿、南天门记、天河记、纸条簿、不必分类、还没想好怎么分、最后一排、断线之记、记太白、人间的记。他一排一排看过去,看得很慢,像在认路,又像在数人。
“太白,”他说,“这些本子,都是你发的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“有的是我发的,有的是他们自己要的。月老那本是他自己要的,财神那本也是他自己要的,土地公那本是他记了三万年的。我只是给了他们本子。记什么,怎么记,都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天帝点点头。他伸手拿起凡人簿,翻了翻。第一页是张李氏的鸡,纸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。又拿起月老簿,翻了翻。那一页上写着阿月的四十年,青山的两年半,小石的一个月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。又拿起财神簿,翻了翻。那一页上写着王老头的茶叶,李姑娘的小牛犊,赵大哥的半两银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。又拿起土地簿,翻了翻。那一页上写着张有福的爹妈回来了,林氏的男人中了举,王老七的狗自己跑回来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。
最后,他拿起那本见太白,翻了翻。那一页上写着月老的字: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说:你只是牵线的,不是过日子的。我记住了。又翻一页,是织女的字: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在看云海。我记下来了。又翻一页,是增长天王的字: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大人下凡回来,脚上多了一双布鞋。我记下来了。他一页一页翻着,翻到后面,是他自己的字:某年某月某日,太白从人间回来,带回一本凡人簿。他把它放在柜子最上面,贴了一张纸条,叫人间的记。我看见了。记下来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锐利的亮,是那种柔和的亮,像月光照在湖面上。
“太白,”他说,“这些本子,比我想的还多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走回椅子坐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“太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天帝说:“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天帝看着窗外。窗外的云海翻涌着,无边无际。“我记了天帝簿,记了那些下去的人,那些想往下看的人,那些记本子的人。但我想,光记不够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长庚。“太白,你说,这些本子,能不能让别人也看看?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“让别人看?”
“对。”天帝说,“让那些没下去过的神仙看看,让那些没记过本子的神仙看看,让那些不想往下看的神仙看看。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,看看神仙是怎么记日子的,看看那些本子里,都记了些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看了,也许就想下去了。看了,也许就想记了。看了,也许就往下看了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基层的时候,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下界的灯火。那时候不知道下去会遇见什么。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,下面有张李氏的鸡,有林氏的三愿,有土地公的三万年,他会不会早点下去?他不知道。但也许,会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让别人看。”
天帝走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,天帝说要把这些本子给别人看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挠挠头。“那会不会弄丢啊?会不会被人乱写啊?会不会有人不喜欢啊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会。但没关系。弄丢了,就再记一本。被人乱写了,就在旁边再写一笔。有人不喜欢,就不看。想看的人,自然会看。不想看的人,不看也行。但本子在那里,有人会看见。看见了,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变了。”
小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颠颠地跑过去,打开柜门,看着那些本子。“大人,那谁先看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让增长天王先看。他守南天门,进出的人多。他看了,别人就会问。问了,就会想看。”
小财点点头,颠颠地跑了。他跑得很快,盆口在风里呼呼响。他跑到南天门,增长天王正在门房里啃桃子。看见小财,赶紧把桃子藏起来。
“小财,你跑什么?”
小财说:“大人说,让你去看本子。”
增长天王愣了一下。“看本子?什么本子?”
“那些本子。凡人簿,月老簿,财神簿,土地簿。都在柜子里。天帝说,让别人也看看。”
增长天王想了想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桃毛。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他跟着小财走进办公室。李长庚正在整理新柜子,看见增长天王进来,点点头。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增长天王站在柜子前,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本子,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小财在旁边指着说:“这本是凡人簿,记的是凡人。这本是月老簿,记的是断了的线。这本是财神簿,记的是凡人理财。这本是土地簿,记的是清河村三万年。这本是见太白,记的是你以前记的那些。这本是天帝簿,记的是改革的事。你想看哪本?”
增长天王想了想。“先看凡人簿。”
小财把凡人簿拿下来,递给他。增长天王接过去,翻开。第一页是张李氏的鸡,纸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张李氏是谁?”
李长庚说:“一个老太太。她家鸡丢了。我帮她找鸡,找了三天,在山上找到了。鸡在孵蛋,我没抓回来。后来鸡回来了,带着六只小鸡仔。她给了我六个鸡蛋。”
增长天王点点头,继续翻。第二页是林氏的三愿。愿夫高中,愿婆母病愈,愿儿平安。他看了很久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男人中了举,婆母病好了,儿子平安长大了。她许了第四个愿,但没说是什么。她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增长天王又点点头,继续翻。他一页一页翻着,翻得很慢。翻到王老七的狗,他笑了。翻到刘寡妇的儿媳妇,他也笑了。翻到赵木匠的柜子,他还是笑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合上本子,还给了小财。
“太白大人,”他说,“这些凡人,是真的吗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是真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增长天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我也想下去看看。”
增长天王走了之后,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,增长天王也想下去看看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说:“那以后,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想下去看看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会。看了凡人簿,就会想下去。下去了,就会想记。记了,就会有人看。看了,又会想下去。一直传下去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“那得多少人下去啊?”
李长庚说:“很多。但没关系。下去的人越多,看见的就越多。看见的越多,记下来的就越多。记下来的越多,知道的人就越多。知道的越多,想下去的就越多。好事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他颠颠地跑过去,把凡人簿放回柜子里。放好之后,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本子。一本一本,都是记。都是人间的日子,都是凡人的日子,都是神仙的日子。他忽然说:“大人,这些本子,以后会不会变成很多很多?”
李长庚说:“会。”
“多到柜子装不下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那就再买一个柜子。再买一个,再买一个。一直买下去。装不下的,就放在心里。心里也装不下的,就放在日子里。日子过完了,还在。在心里,在本子里,在日子里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庚在《太白记》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,天帝来看本子。他说,这些本子,能不能让别人也看看?我说,能。增长天王来看了凡人簿。看完之后,他说,我也想下去看看。小财说,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想下去看看?我说,会。看了,就会想下去。下去了,就会想记。记了,就会有人看。看了,又会想下去。一直传下去。好事。
他写完,放下笔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新的本子,要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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