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长天王看完凡人簿之后，好几天都没来还。小财每天颠颠地跑到南天门去问，增长天王都说“再看两天，再看两天”。小财回来跟李长庚说，李长庚笑了笑，说让他看吧，看够了自然会还。
第五天的时候，增长天王终于来了。他手里捧着那本凡人簿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，平时他总是笑嘻嘻的，嘴里叼着半个桃子，没个正形。今天他很严肃，脸上的笑意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以前没看见过的东西，心里有什么被打开了。
“太白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我看完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怎么样？”
增长天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放在那本凡人簿上，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“太白大人，我守南天门守了这么多年，进进出出的神仙无数，我看惯了人来人往，觉得天上地下就这么回事。看了这本子，才知道不是。”
“怎么不是？”
增长天王说：“我以前觉得，凡人和神仙不一样。凡人有生老病死，神仙没有。凡人要吃饭要睡觉，神仙不用。凡人求神拜佛，神仙被人求。看了这本子才知道，都一样。张李氏的鸡丢了，她会着急。我丢了桃子，我也会着急。林氏等男人回来，她会害怕。我等发俸禄的日子，也会害怕。王老七的狗跑丢了，他去找。我丢了东西，也去找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都一样。都是过日子。只是他们过他们的，我过我的。以前不知道，现在知道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那你现在想干什么？”
增长天王想了想。“想下去看看。”
“下去看什么？”
“看张李氏的鸡，看林氏的村口，看王老七的狗。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。看看他们和我们，到底一不一样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那就去。”
增长天王笑了。他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过头来。“太白大人，那本凡人簿，还能借给别人看吗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能。谁想看，就借给谁。”
增长天王走了。他走得很快，脚步很重，像是在赶路。小财颠颠地跑到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回过头来。“大人，增长天王也要下去看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那以后，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看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会。”
增长天王看完凡人簿的消息，传得很快。第二天，赤脚大仙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光着脚，脚底板上还沾着泥，像是刚从哪儿赶来的。他手里没拿本子，就站在那里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太白大人，”他说，“听说增长天王看了那本凡人簿，看完就想下去。我也想看看。行不行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行。想看哪本？”
赤脚大仙挠挠头。“增长天王看的是哪本？”
“凡人簿。”
“那我也看凡人簿。”
小财把凡人簿从柜子里拿出来，递给他。赤脚大仙接过去，翻开第一页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合上。“太白大人，我拿回去看。看完就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光脚踩在地上，啪啪的，走得很快。
赤脚大仙看完之后，是二十八宿里的几个。他们结伴来的，站在门口，你推我我推你，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。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站出来说：“太白大人，我们也想看看那些本子。行不行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行。想看哪本？”
他们互相看了看。“增长天王看的是凡人簿，赤脚大仙看的也是凡人簿。那我们也看凡人簿。”
小财把凡人簿拿出来，递给他们。他们接过去，围在一起，翻开第一页。张李氏的鸡，林氏的三愿，王老七的狗。他们看着看着，不说话了。看完之后，年纪最大的那个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。“太白大人，这些凡人，是真的吗？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是真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也想下去看看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说：“我也想下去看看。”“我也想。”“我也是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来看本子。
有的是一个人来的，有的是结伴来的。有的看凡人簿，有的看月老簿，有的看财神簿，有的看土地簿。有的看完了就走，有的坐下来看半天，有的借回去看。小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颠来颠去地拿本子、登记、收本子、放本子。他的腿还是那么短，但跑得比以前更快了，盆口在风里呼呼响，歪了的盆身一颠一颠的，但他跑得很稳，很坚定。
增长天王看完之后想下去看看，赤脚大仙看完之后也想下去看看，二十八宿看完之后也想下去看看。越来越多的人看完之后，都想下去看看。
武德星君也来了。他是自己来的，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他以前反对过改革，反对过下凡，反对过记本子。后来他下去了，带回来一把土，说上面待久了，容易忘。再后来他不反对了，但也不说话。今天他站在那里，表情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他是硬的，像一块石头，什么都撞不碎。现在他软了，像被水泡过的土，一捏就碎。
“太白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我想看看那些新本子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哪些新本子？”
“月老新记的那本，财神新记的那本，还有天帝记的那本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小财把月老的《月老每日》、财神的《凡人理财新篇》和天帝的《天帝簿》拿下来，放在桌上。武德星君坐下来，一本一本地看。
他先看月老的。月老记的那些日子，吃面、看雨、手抖、忘了谁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看财神的。财神记的那些凡人，王老头的茶叶，李姑娘的小牛犊，赵大哥的半两银子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看天帝的。天帝记的那些下去的人，那些想往下看的人，那些记本子的人。他看了很久。
看完之后，他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。他坐在那里，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。“太白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上次下去，带了把土回来。以为够了。现在看，不够。”
“什么不够？”
“看的不够。记的不够。知道的不够。凡人簿里记的那些人，我只知道他们丢了鸡、等了人、养了狗。不知道他们丢了鸡的时候急不急，等的人的时候怕不怕，养了狗的时候高不高兴。月老记的那些日子，我只知道他吃了面、看了雨、手抖了。不知道面咸了他什么表情，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，手抖是因为什么。财神记的那些凡人，我只知道他们学会了算账、存了钱、做了买卖。不知道他们学会了之后高不高兴，存了钱之后舍不舍得花，做了买卖之后赚了钱给谁花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太白大人，我想再下去一次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这次下去干什么？”
武德星君说：“这次下去，不看庄稼，不看地。看人。看他们怎么过日子。看他们高兴的时候什么样，难过的时候什么样，着急的时候什么样，害怕的时候什么样。看了，回来记。记下来，就不会忘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“那就去。”
武德星君走了之后，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，越来越多的人想下去看看了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小财说：“那以后，会不会所有神仙都想下去看看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也许吧。”
“那下去了，会不会都不想回来了？”
李长庚笑了。“不会。下去了，才知道上面好。上来了，才知道下面好。在下面的时候想上面，在上面的时候想下面。想着想着，就知道自己该在哪儿了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“那在哪儿好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在哪儿都好。在下面，有凡人。在上面，有神仙。有人的地方，就好。”
小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颠颠地跑过去，打开柜门，看着那些本子。一本一本，都是记。都是人间的日子，都是凡人的日子，都是神仙的日子。他忽然说：“大人，这些本子，以后会不会变成很多很多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会。”
“多到柜子装不下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那就再买一个柜子。再买一个，再买一个。一直买下去。装不下的，就放在心里。心里也装不下的，就放在日子里。日子过完了，还在。在心里，在本子里，在日子里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他关上柜门，颠颠地跑回来，爬上椅子，坐好。他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荡着，和以前一样。但他比以前瘦了，盆口歪了，盆身上多了几道划痕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棵经历了风雨的小树，瘦了，歪了，但还在。他还会长，还会添新的枝叶，还会开出新的花。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我今天高兴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“为什么高兴？”
小财说：“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想下去看看了。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想记本子了。因为柜子快满了。因为新柜子也会满的。因为还会再买新柜子。因为一直有人记。一直有人看。一直有人想下去看看。”
李长庚笑了。“对。一直有人记。一直有人看。一直有人想下去看看。好事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《太白记》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越来越多的人来看本子。增长天王来了，赤脚大仙来了，二十八宿来了，武德星君来了。看了凡人簿，看了月老簿，看了财神簿，看了土地簿。看完之后，都想下去看看。
增长天王说，想下去看看张李氏的鸡，看看林氏的村口，看看王老七的狗。赤脚大仙说，想下去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。二十八宿说，想下去看看那些记在本子里的人。武德星君说，想下去看看人。看他们怎么过日子，看他们高兴的时候什么样，难过的时候什么样。
越来越多的人想下去看看。越来越多的人想记本子。越来越多的人想往下看。好事。一直有人记，一直有人看，一直有人想下去看看。一直传下去。不会停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新的本子，要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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