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来越多的人来看本子，越来越多的人想下去看看。小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颠来颠去地拿本子、登记、收本子、放本子。他的腿还是那么短，但跑得比以前更快了，盆口在风里呼呼响，歪了的盆身一颠一颠的，但他跑得很稳，很坚定。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，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，把一本本本子递到来看的人手里，又一本本收回来，整整齐齐地放回柜子里。
李长庚坐在桌前，看着小财跑来跑去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被罚来当助手，站在门口，盆口张得老大，说“大人好”。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写字，记一笔要想半天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虫子爬。现在他跑得飞快，记东西也快多了，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，每一笔都带着劲。
这天下午，天帝又来了。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便服，一个人来的，没有随从，没有通报。手里拿着一本本子，是新的一本天帝簿，已经很厚了，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站在门口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灰布袍子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村口那棵大槐树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声不响的。
“太白，”他说，“我又记完了一本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，接过本子，翻了翻。第一页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越来越多的人来看本子。增长天王来了，赤脚大仙来了，二十八宿来了，武德星君来了。他们都想下去看看。往后翻，是那些来看本子的人的名字，是那些想下去看看的人的名字，是那些开始记本子的人的名字。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，都是名字。他认识一些，不认识一些。但不管认不认识，他们都来了，都看了，都想下去了。
最后一页写着：某年某月某日，太白说，一直有人记，一直有人看，一直有人想下去看看。好事。我记下来了。
李长庚合上本子，抬起头。天帝看着他。“太白，这本子，放你这儿。”
李长庚点点头，把天帝簿放进新柜子里。新柜子已经不像刚买回来时那样空了，里面摆了好几排本子，有月老的新本子，有财神的新本子，有土地公的新本子，有那些来看本子的人新记的本子。一本一本，整整齐齐。
天帝站在柜子前，看着那些本子。他看得很慢，一排一排看过去，像在认路，又像在数人。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了。那一排只有几本本子，孤零零地站着，和旁边那些满满当当的架子比起来，显得有点冷清。
“太白，”他说，“这一排怎么是空的？”
李长庚走过来，看了一眼。“不是空的。是还没放满。”
“放什么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放那些还没记完的。放那些正在记的。放那些还没开始记的。放那些以后会记的。”
天帝愣了一下。“还没开始记的？”
“对。”李长庚说，“那些还没下去看过的人，那些还没想好记什么的人，那些还不知道自己会记的人。他们以后会记的。记完了，就放在这一排。一本一本放，慢慢放。总会放满的。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最后一排空架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太白，你说得对。总会放满的。”
天帝走后，小财颠颠地跑过来。“大人，最后一排是空的，什么时候才能放满啊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“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，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。但总会放满的。因为还有人没下去看过，还有人没想好记什么，还有人不知道自己会记。他们以后会下去的，会想好的，会记的。记完了，就放在这一排。”
小财挠挠头。“那他们什么时候下去？”
李长庚说：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李长庚笑了。“你别急。他们会下去的。看了本子，就会想下去。下去了，就会想记。记了，就会放在这里。一本一本，慢慢来。”
小财点点头。他颠颠地跑过去，打开柜门，看着最后一排空架子。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看着那排空架子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在看一片还没种下种子的田地。他知道，种子会种下去的，会长出来的，会开出花的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上柜门，颠颠地跑回来，爬上椅子，坐好。他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荡着，和以前一样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棵小树，等着春天来，等着开花。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我等着。等着最后一排放满。等着那些没下去过的人下去，等着那些没记过的人记，等着那些还没开始的故事开始。等着他们来了，看了，记了。等着他们的本子放在这里。一本一本，慢慢放。总会放满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长庚在《太白记》上写了一页。
某年某月某日，天帝又记完了一本。他把新本子放在新柜子里。他看见最后一排是空的，问我放什么。我说，放那些还没记完的，放那些正在记的，放那些还没开始记的，放那些以后会记的。他说，总会放满的。对。总会放满的。
因为还有人没下去看过，还有人没想好记什么，还有人不知道自己会记。他们以后会下去的，会想好的，会记的。记完了，就放在这一排。一本一本，慢慢放。总会放满的。
我等着。等着最后一排放满。等着那些没下去过的人下去，等着那些没记过的人记，等着那些还没开始的故事开始。等着他们来了，看了，记了。等着他们的本子放在这里。一本一本，慢慢放。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他看着那轮月亮，想起小财说的话——“我等着。”对。等着。等着最后一排放满。等着那些没下去过的人下去，等着那些没记过的人记，等着那些还没开始的故事开始。他知道，他们会来的。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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