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天最高处，有一座殿。
没有名字。
从开天辟地那天起，它就站在那里。比通明殿早，比凌霄殿早，比天庭本身还早。
三清殿。
李长庚站在殿门外，深吸一口气。
他上一次来这儿，是三千年前。那时候，上一任天帝刚刚卸任，这一任天帝刚刚上位。三清召他来，问了一句话：“新人怎么样？”
他当时回答：“还行。”
然后三千年就过去了。
现在，他又站在这儿了。
门从里面打开，那个黑袍人侧身让开：“太白大人，请。”
李长庚走进去。
殿里很暗，没有灯，只有三团光悬浮在半空。光很柔和，不刺眼，但照不出任何影子。
三团光里，各坐着一个人。
左边那位，白发白须，面容古朴，是灵宝天尊。
右边那位，眉目低垂，手持如意，是道德天尊。
中间那位，眼神平静，看着李长庚，是元始天尊。
“太白来了。”元始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整个殿里都听得见，“坐。”
李长庚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下。
他注意到，蒲团的位置比三团光低很多。这不是坐，是跪坐。
“下基层回来了？”元始问。
“是。”
“感觉如何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，说：“还行。”
灵宝天尊轻轻笑了一声：“还是这句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元始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太白，你在天庭多少年了？”
“三千六百七十二岁。飞升之后，就在天庭。”
“三千多年，见过几任天帝？”
“三任。”
“觉得这一任如何？”
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他在天庭三千年，最懂的一件事就是：有些问题，答不好会出事。
“这一任……”他斟酌着说，“勤勉。”
“勤勉？”灵宝天尊又笑了，“就这一个词？”
“务实。”李长庚又加了一个，“不折腾。”
道德天尊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元始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，他这个人，怎么样？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。
这个问题，比上一个更危险。
“天帝他……”他说，“想做事。”
“想做什么事？”
“改革。”
“改什么？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话，说出来就是站队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三团光悬浮着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元始开口了。
“太白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？”
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在天庭三千年，不站队，不惹事，不犯错。”元始说，“这样的人，最适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查一个人。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元始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看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们想让你查查，天帝最近在忙什么。”
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三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灵宝天尊接过话，“就是好奇。新官上任三把火，这火，烧了快三千年了，还在烧。我们想看看，他到底想烧成什么样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查出来，有什么问题呢？”
三清互相看了一眼。
元始说：“那就看是什么问题了。”
李长庚明白了。
这不是调查，是摸底。
三清想知道，天帝到底是不是“自己人”。
他跪坐在那里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三千年来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。上面的人不直接出手，就让下面的人去查。查出来，是好是坏，都是下面的人担着。
查不出问题，上面的人说你无能。
查出问题，上面的人去处理，你只是个跑腿的。
怎么都是输。
但他不能拒绝。
拒绝，就是心里有鬼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查。”
元始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三个月为期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，行了一礼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元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听说你在基层，帮了不少人？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一些小事。”
“小事也是事。”元始说，“去吧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从三清殿出来，李长庚站在云海边上，站了很久。
小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，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，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！”
“你说，查一个人，怎么查？”
小财愣了愣：“查谁？”
李长庚没回答。
小财想了想：“就……跟着他？看他去哪儿？见什么人？”
“他要是发现了呢？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他是天帝。”李长庚说，“整个天庭，没有他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小财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长庚站在云海边，看着下面翻涌的云海。
三千年来，他第一次觉得，事情有点难办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李长庚什么都没干。
他照常上班，照常处理公文，照常跟同事们点头打招呼。
但他一直在看。
看天帝每天去哪儿，见什么人，批什么奏折。
他发现一件事。
天帝最近见的，都是一些年轻人。
新晋的神仙。刚调上来的中层。基层干得好的土地公、山神、河伯。
见的频率很高，有时候一天见好几个。
见的时长很长，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见的次数多了，那些年轻人就开始有变化。有人被提拔了，有人被调岗了，有人开始在一些会议上发言了。
李长庚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第四天，他去找了一个人。
增长天王。
守南天门的那个。
增长天王正在门房里啃桃子，看见李长庚，赶紧把桃子藏起来。
“太、太白大人！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问你点事。”
“您问！”
“最近，有没有什么人，进出南天门比较多？”
增长天王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年轻人。新面孔。”
增长天王想了想：“有啊。最近好多新来的神仙，进进出出的。怎么了？”
“他们都去哪儿？”
“下界。”
李长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下界？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回来的时候，都挺高兴的。”增长天王说，“有几次，我看见他们手里拿着东西。像是……凡间的东西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凡间什么东西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有一次是几本书，有一次是几包种子，有一次是一把土。”增长天王挠了挠头，“土有什么好拿的？下界到处都是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想起土地公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有些东西，上面没有。”
第五天，李长庚去了一趟档案馆。
他调出了最近三年所有新晋神仙的名单。
一共三百七十二人。
他又调出了这些人的去向记录。
发现一件事。
最近半年，有一百多人去过下界。
去的地方五花八门——有的去农村，有的去城镇，有的去山区，有的去河边。
回来的时间，大部分是一天，少数是两三天。
回来的次数，有的人一次，有的人两三次，有的人七八次。
李长庚盯着这些数据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字：
改
第七天，李长庚去找了月老。
月老正在姻缘司里忙活，红线山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架子，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红线。
“太白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问你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最近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你这儿？”
月老想了想：“有啊。好几个年轻人。都是新晋的神仙。”
“他们来干什么？”
“来问红线的事。”月老说，“问怎么牵，牵什么样的，牵了之后怎么维护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说是想学。”月老说，“有一个说，他在下界看见一对夫妻，感情特别好，想知道是不是我牵的。我说不是，他挺失望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说，那他能不能学？以后自己也牵一牵？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月老看着他：“太白，怎么了？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第十天，李长庚去找了药王。
药王正在捣药，看见他，放下药杵。
“太白？又来求我办事？”
“不是。问你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最近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你这儿？”
药王想了想：“有。几个年轻人。说是想学医术。”
李长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学医术？”
“对。问怎么治病，怎么分辨药材，怎么开方子。”药王说，“我还纳闷呢，神仙学这个干什么？又不能下凡行医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，想学就学呗。”药王摊摊手，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第十五天，李长庚去找了财神。
财神正在算账，看见他，放下账本。
“太白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问你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最近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你这儿？”
财神想了想：“有。好几个年轻人。”
“来干什么？”
“来问怎么理财。”财神说，“问怎么做账，怎么算成本，怎么控制风险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，我这儿有教材，他们自己看。”财神从旁边拿出一沓纸，“喏，复印了好多份，都快发完了。”
李长庚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理财方法，通俗易懂，还有例子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试点那会儿总结的。”财神说，“没想到还挺受欢迎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教材还给财神。
“谢谢。”
第二十天，李长庚去了凡间。
他没去清河村，没去看林氏。
他去了东南六省那些破产后又站起来的地方。
王记茶行开着门，生意不错，老头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隔壁新开了一家小店，卖的是农具，店主是个年轻人，正在给一个老农介绍锄头的用法。
再往前，有个小集市，有人在卖菜，有人在卖布，有人在卖果子。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李长庚站在街角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一个村子。
他之前下基层时，来过几次。
村口的大槐树还在。树下蹲着一个人。
土地公。
“太白大人？”土地公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李长庚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来看看。”
土地公没说话，掏出烟袋，递给他。
李长庚接过来，抽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。
“不会抽就别抽。”土地公把烟袋拿回去，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土地公，你在这儿三万年，见过多少任天帝？”
土地公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好几任。”
“你觉得，这一任怎么样？”
土地公看了他一眼。
“太白大人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土地公抽了口烟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这一任啊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他来过这儿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来过。”土地公指着村口那条路，“就去年，他一个人，穿着便服，从那条路走进来的。”
李长庚看着他。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就在村子里转了一圈。跟几个老人聊了聊，看了看地里的庄稼，喝了口井里的水。”土地公说，“走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这儿挺好的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走了。”土地公吐出一口烟，“后来，那些年轻人就开始下来了。一批一批的，都是来看的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些去学红线、学医术、学理财的年轻人。
想起他们手里拿着的书、种子、土。
想起增长天王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他们回来的时候，都挺高兴的。”
第二十五天，李长庚回了天庭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
一份名单——那些下过凡的年轻人。
一份记录——他们下去看了什么、学了什么。
一份笔记——土地公说的那句话。
“这一任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这些东西，沉默了很久。
小财在旁边不敢说话，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。
过了很久，李长庚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！”
“你说，如果一个神仙，想让别的神仙都学会凡间的东西，他想干什么？”
小财愣了愣。
“想……想让神仙更懂凡人？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，看着三十三重天下面那片看不见的人间。
他忽然想起三清问他的那个问题——
“你觉得，他这个人，怎么样？”
他当时没敢回答。
现在，他好像知道答案了。
第三十天，李长庚去了三清殿。
三团光还在，三个人还在。
元始看着他。
“查得如何？”
李长庚跪坐在蒲团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天帝他……最近在下一盘棋。”
“什么棋？”
“一盘让神仙学会做人的棋。”
三清互相看了一眼。
灵宝天尊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李长庚把那份名单拿出来，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最近半年下过凡的年轻人，一共一百三十七人。”
他又拿出那份记录。
“这是他们下去之后做的事。有人去学种地，有人去学看病，有人去学理财，有人去学牵红线。”
他最后拿出那份笔记。
“这是我在凡间查到的一句话——天帝自己去过凡间，去过村子里，跟凡人聊过天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放在地上，抬头看着三清。
“三清，天帝他想让神仙知道，凡人是怎么活的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三团光悬浮着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元始开口了。
“你觉得，他想干什么？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想改。”
“改什么？”
“改这个天庭。”
元始看着他。
“改天庭，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但我见过凡间。”李长庚说，“凡间有句话，叫‘流水不腐，户枢不蠹’。意思是，动起来的东西，才不会坏。”
三清没说话。
李长庚继续说：
“我在凡间三个月，看见凡人过得不容易。但他们有一件事，比神仙强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很久之后，元始点了点头。
“太白，你下去吧。”
李长庚站起来，行了一礼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元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太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，只是站在门口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可能吧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从三清殿出来，李长庚站在云海边，站了很久。
小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。
“大人，您……没事吧？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三清那边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
小财不敢再问了。
李长庚站在云海边，看着下面翻涌的云海。
他不知道三清会怎么处理这件事。
但他知道，更大的风暴，可能就要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林氏那个还没许的愿。
不知道，她现在过得怎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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