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报告递上去之后,天庭风平浪静了半个月。
李长庚照常上班,照常处理公文,照常跟同事们点头打招呼。只是每天下班后,他都会站在窗前,看着下界的灯火,看很久。
小财问他:“大人,您在想什么?”
他摇摇头,没回答。
他在等。
等三清的反应,等天帝的反应,等这场风暴的第一声雷。
第十五天的早晨,雷来了。
年轻文书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都白了。
“太白大人!不好了!天帝那边出事了!”
李长庚放下笔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天帝……天帝召见您!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召见我是好事,怎么叫不好了?”
文书咽了口唾沫:“不是普通的召见!是……是单独召见!就您一个!现在!通明殿后殿!”
李长庚沉默了两秒,站起身,拿起拂尘。
“走吧。”
去通明殿的路上,李长庚把三千多年的事都想了一遍。
他见过三任天帝。
第一任,脾气暴,动不动就发火,在位一万两千年,最后被三清劝退了。
第二任,性子软,什么事都拖着,在位八千年,最后自己请辞了。
第三任,就是现在这位。
上位不到三千年,话不多,会开会,但开得少。平时没什么存在感,但每次出现,必有大事。
李长庚想起土地公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他来过这儿。”
一个天帝,穿着便服,一个人,去凡间的村子里转了一圈。
这在天庭历史上,从来没有过。
他站在通明殿后殿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后殿不大,就一间屋子。
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扇窗。
天帝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看见李长庚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太白来了,坐。”
李长庚在他对面坐下。
天帝倒了一杯茶,推过来。
“尝尝。凡间的茶。”
李长庚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茶很普通,就是寻常的绿茶,甚至有点涩。
但他说:“好茶。”
天帝笑了。
“你不用说好话。这茶确实一般,是东南那边一个村子产的。我去的时候,那户人家非要送我一包,盛情难却。”
李长庚放下杯子。
“天帝去过东南?”
“去过。”天帝看着窗外,“不止东南。西北、西南、东北、中原,都去过。一百多个村子,几千个凡人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在天庭三千多年,见过几任天帝?”
“三任。”
“他们下过凡吗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第一任下过。下去视察,前后三个月,八百随从,走到哪儿,哪儿封路。”
天帝笑了。
“第二任呢?”
“第二任……没下过。说是在上面待着挺好。”
天帝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我为什么下去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看看?”
“想看看。”天帝说,“想看看凡人到底是怎么活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在上面待了两千多年,每天看到的都是奏折、数据、报表。上面写着——今年度化多少人,今年香火多少贯,今年功德多少点。我看得多了,以为自己懂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:那些数字后面,都是些什么人?”
李长庚心里动了一下。
天帝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下过基层,你知道答案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一些……活着的人。”
“对。活着的人。”天帝说,“有高兴的时候,有难过的时候,有想不开的时候,有想开了又后悔的时候。他们不是数字,是活人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下去之后,看见了很多事。有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,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喂鸡。她的鸡丢了,她满村子找,找了三天,最后在山上找着了,正在孵蛋。”
李长庚的手顿了一下。
天帝看着他,笑了。
“那个老太太,你认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继续说:“还有一个年轻媳妇,男人进京赶考,婆婆病着,孩子还小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织布、做饭、伺候婆婆、带孩子,还要抽空进山摘野果,拿去镇上换钱。她许了三个愿,没有一个是为自己许的。”
李长庚低下头。
“那个人,你也认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天帝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天帝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太白,我知道三清让你查我。”
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也知道你查出了什么。”天帝说,“你查得很细,也很准。一百三十七个下凡的年轻人,他们下去干什么,学了什么,带回来什么,你都记下来了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端起茶壶,给他的杯子续上水。
“你猜,那些人是谁派下去的?”
李长庚抬起头。
天帝笑了笑。
“是我。”
虽然已经猜到了,但亲耳听见,李长庚还是愣了一下。
“您让他们下去的?”
“对。不止下去,还让他们学。学种地,学看病,学理财,学牵红线,学所有凡人会的东西。”天帝说,“我想让他们知道,自己保佑的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想干什么?”
天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太白,你在天庭三千多年,你觉得这个天庭,怎么样?”
李长庚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天帝笑了。
“还行。这个词,你用了三千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可我不想让它只是‘还行’。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“你知道天庭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自己回答了。
“是神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长庚。
“月老牵了三百万根红线,最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牵。财神放了那么多钱,最后不知道自己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。土地公在三万年在基层,最后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是不努力。他们只是不知道,努力是为了什么。”
李长庚听着这些话,心里翻涌着。
他想起了月老坐在红线山顶上的样子。
想起了财神坐在金元宝堆里的样子。
想起了土地公蹲在村口抽旱烟的样子。
天帝看着他。
“太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,往下看的人。”
李长庚愣了一下。
天帝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三千年,你没升过职,没立过大功,没犯过大错。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在混日子。但你下去那三个月,做了很多事。”
“帮老太太找鸡,不抓,等它孵出来。”
“帮林氏求文曲星、求药王,不违规,但破例。”
“陪月老坐了一天一夜,让他想通了。”
“跟财神讲道理,让他试着做试点。”
天帝看着他。
“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想过为什么吗?”
李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……他们值得。”
天帝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他们值得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太白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改一改这个天庭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李长庚看着对面这个男人——第三十七任天帝,上位不到三千年,一个人下过凡,见过老太太,见过林氏,见过那些数字后面的人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天帝,您知道三清在查您吗?”
天帝笑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还告诉你我想改革?”天帝接过话,“正是因为知道,才告诉你。”
李长庚愣住了。
天帝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太白,你那份调查报告,三清看了。”
李长庚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怎么说的?”
天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什么都没说。”
李长庚的眉头皱起来。
什么都没说?
天帝点点头。
“什么都没说。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李长庚。
“太白,你知道吗,在天庭,最难的不是做事,是让人不说话。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天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三清什么都没说,意思是——他们想看看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就是我了。”天帝说,“我召你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天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李长庚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太白,你愿意帮我吗?”
李长庚从通明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云海,站了很久。
小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,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长庚开口了。
“小财。”
“在!”
“你说,帮一个人,是什么意思?”
小财愣了愣。
“就是……他想干什么,您就帮他干?”
李长庚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他说他想干一件事,你明知道很难,明知道可能会出事,但还是想帮他干。”
小财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那叫信任吧?”
李长庚没说话。
他站在云海边,看着下面翻涌的云海。
他想起天帝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不是让你站队。我是想让你,往下看。”
往下看。
他已经开始往下看了。
从下基层那天起,就开始了。
回到办公室,李长庚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他拿出那个本子——凡人簿。
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张李氏,八十三岁,鸡回来了。
张有福,十岁,爹妈来信了。
林氏,二十四岁,夫中举,婆母病愈,子平安。
……
最后一页,还是那行字:
林氏,愿未许。待续。
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天帝说,他见过林氏。
那天在村子里,他看见一个年轻媳妇跪在村口,看着进京的路。
他问土地公,那是谁。
土地公说,那是林氏,她男人进京赶考去了。
天帝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土地公问他说的什么。
他没回答。
现在,李长庚忽然很想知道,那句话是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庚去了凡间。
他没去找土地公,没去小庙,直接去了清河村。
村口的大槐树还在。树下坐着一个女人。
林氏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进京的那条路。
李长庚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林氏转过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神仙?”
李长庚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李长庚说,“你呢?在看什么?”
林氏笑了笑,指着那条路。
“他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写信来了。说已经动身,再有十天,就到了。”林氏说,“所以我每天在这儿等。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二十四岁的脸,笑起来像个小姑娘。
“那个愿,”他说,“你还没许。”
林氏愣了一下。
“您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林氏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那条路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愿?”
林氏笑了笑。
“不说了。”
李长庚看着她。
林氏说:“以前我许愿,是因为心里没底。现在……心里有底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神仙,谢谢您。”
她转身往村里走。
李长庚坐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您知道吗,去年有个人,也在这儿坐过。”
李长庚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穿灰袍子的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他问我,你在这儿等谁。我说等我男人。他问,他一定会回来吗?我说,会。”
林氏笑了笑。
“他说,那我也等等。”
她走了。
李长庚坐在树下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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