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人消失了,林九烬在巷口站了足足一炷香。
陈守正像座铁塔杵在旁边,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用宽厚的背,把巷子深处吹来的阴风挡个严实。
“走吧。”林九烬终于开口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,一声闷一声脆,陈守正庞大的影子将林九烬整个罩住,这家伙低着头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你就不好奇那人是谁?”林九烬忍不住问。
陈守正抬起头,愣了半晌才闷声闷气的说,“你想说自然会说,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林九烬反而愣住了,没再接话。
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,沈知微还没睡,她一见两人进来就赶紧起身,把手里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塞进林九烬手里,“趁热喝,今天新配的方子,对经脉灼烧有好处。”
碗很烫手,里面的药汤黑乎乎的,还浮着些药渣,一股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,他吹了吹,只喝了一口,整条舌头都麻了,眉头一下子拧成一个疙瘩。
真他娘的苦。
“很苦吧?”沈知微小声的问,眼神紧张的盯着他的脸,“我加了黄连跟苦参,可能。。。可能苦了点,但效果应该比上次好。”
林九烬没说话,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,把空碗递给她,沈知微接过碗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,跟触电一样缩了回去,耳朵根都红透了。
陈守正已经在火堆另一边蹲下,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硬的馒头就着热水慢慢啃,火光照的他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还去巡城吗?”沈知微小声问,眼睛看着林九烬,又很快移开。
“去。”林九烬回答,“孟虎那三块灵石不能白拿。”
沈知微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去摆弄她的那些瓶瓶罐罐,过了半天才又冒出一句,“今天那个裘万。。。我听说他姐夫归尘最近不在城里,要过几天才回。”
林九烬抬眼看着她。
“所以他才这么嚣张。”沈知微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等他姐夫回来,他大概就会收敛点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九烬冷笑,“那种人,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。”
火堆“噼啪”爆开一串火星,林九烬从怀里摸出那支木簪,凑到火光下打量,那朵半开的花,花瓣边缘的暗红色好像又淡了些。
他眯起眼仔细看,花瓣确实张开了一丝,极其细微,但真的张开了。
他心里一动,把木簪贴在心口,闭上眼催动灵气去感应,丹田的灵气顺着经脉一点点淌过,刚到一半,木簪猛的一烫,烫的他差点脱手,他睁开眼,簪身正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,淡的像是错觉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微凑过来,好奇的盯着他手里的木簪。
林九烬立刻把木簪塞回怀里,“没事。”
沈知微没再追问,只是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夜里,林九烬盘膝修炼,那碗药效力不错,经脉里的灼痛感轻了很多,灵气运转也顺畅不少,他沉下心神,一点点拓宽着经脉,丹田里的气团正在一点点的壮大起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陈守正蜷在角落里鼾声如雷,沈知微趴在自己的包袱上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。
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,晨雾很浓,几步开外就白茫茫一片。
雾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林九烬手立刻按在刀柄上,死死盯着雾气深处,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走近,是胖子张福来,他一瘸一拐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痂。
“操。”林九烬骂了一声,快步迎上去,“谁干的?”
胖子咧嘴想笑,结果扯到伤口,疼的“嘶”了一声,“还能有谁,裘万那王八蛋,昨晚带人堵我,让我把你交出去,我说不知道,他们就动手了。”
林九烬盯着他脸上的伤,眼神冷的吓人。
胖子赶紧摆手,“没事,皮外伤,我是来告诉你这几天小心点,他们不会罢休的,我听那意思,今天可能会对沈姑娘下手,逼你出来。”
林九烬身上的杀气一下子爆开。
“别冲动!”胖子一把按住他胳膊,“他们人多,硬拼不明智,我已经托人给孟虎带话了,等他来处理。”
林九烬没说话,转身回了庙里,沈知微已经醒了,正白着脸站在他身后,看样子是听到了刚才的话。
“今天别去摆摊了。”林九烬对她说。
沈知微用力点点头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陈守正也站了起来,走到林九烬身边闷声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去干嘛?”林九烬瞥了他一眼。
“打架。”陈守正把拳头捏的咯咯作响。
林九烬没吭声,过了一会才说,“都别去,在庙里等着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知微抓住他的袖子,又飞快的松开。
“我去城里转转。”林九烬说,“一个人目标小。”
说完不等他们反应,他一头钻进了浓雾里。
霜叶城的清晨,街上人不多,林九烬低着头沿着城墙根走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,裘万这种人,必须一次把他打怕了才行,硬拼是下策,得动脑子。
他绕到城西,远远就看到沈知微平时摆摊的地方站着几个归去来的人,他退进巷子,绕路去了陈记杂货铺。
老头还在打呼噜,林九烬敲了敲柜台,老头睁眼瞥了他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又来了,这次要什么?”
林九烬摸出两块灵石拍在柜台上,“有没有让人吃了拉肚子,还有浑身发痒的药?”
老头这才睁开眼,嘿嘿笑了两声,“小子,想阴人啊。”
“有没有?”
老头慢悠悠的爬起来,从货架底下摸出个小瓷瓶扔给他,“软筋散,兑水里无色无味,吃了一时辰内浑身发软动弹不得,五块灵石。”
林九烬把那两块灵石推过去,“就两块。”
老头翻了个白眼,收回瓷瓶,又摸出另一个,“这是劣质的,效果差点,两块就两块。”
林九烬一把抓过瓷瓶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他找了家包子铺,要了十个包子让老板送到破庙给张福来,然后自己找了个茶摊坐下,眼睛死死盯着街对面的酒楼 - 归去来的据点。
快到中午,裘万果然带着两个壮汉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,林九烬喝完最后一口茶,起身绕到酒楼后巷,翻墙进了油烟呛人的厨房,趁着没人注意,把一整瓶软筋散都倒进了一壶酒里,然后原路翻了出去。
他回到茶摊,等了不到半个时辰,酒楼里就乱了起来,有人大喊大叫,还伴随着摔碗的声音,很快,裘万就被两个同样摇摇晃晃的壮汉架了出来,脸色发青,浑身软的像一摊烂泥。
林九烬站起身,慢悠悠的走了过去。
裘万看见他,眼睛瞪得溜圆,想骂却只能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
林九烬在他面前蹲下,声音不大,但字字冰冷,“这次是软筋散,下次就是穿肠毒药,你敢动我的人,我就敢要你的命,你姐夫是金丹期我打不过,但你,我想弄死你有一百种方法。”
裘万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。
林九烬站起身,拍拍手,转身离开。
他没直接回破庙,而是去了散修联盟找孟虎,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,孟虎听完,盯着他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,“你小子,有种,放心,这事我帮你兜着,归去来那边我去说。”
林九烬点点头,没有多话。
傍晚回到破庙,三个人都在等他,见他回来,都松了口气,沈知微更是直接跑过来,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,确定他没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。。。你干嘛去了?”她声音都发颤了。
林九烬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着的包子递给她,“饿了吧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两个包子,再看看他,眼泪“唰”的就掉了下来,她一把抢过包子,转身跑进角落里,蹲下身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胖子走过来,一拳捶在他肩膀上,“你小子可以啊,听说裘万在酒楼躺了一个时辰才被抬回去,归去来的人正满世界打听是谁干的呢。”
林九烬没理他,走到火堆边坐下,又拿出木簪对着火光看,那朵花,好像又张开了一点点。
夜里,沈知微端着药碗走过来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很苦,心里却很暖,他抬头看她,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摇摇头,小声说,“该我谢谢你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,陈守正跟胖子已经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,林九烬看着跳动的火焰,突然开口,“我修炼的时候经脉疼的厉害,你那个药很管用。”
沈知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真的吗,那。。。那我再改进改进,争取效果更好。”
林九烬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,沈知微忽然问,“你那个木簪。。。能让我再看看吗?”
林九烬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出来递给了她,沈知微接过去,翻来覆去的看,许久才说,“这上面的花纹。。。好像是某种封印,我以前在药铺见过一本古籍,里面的图案跟这个很像。”
林九烬心里一动,“什么古籍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沈知微摇摇头,“那时候还小,随便翻了翻,但记得那好像是。。。用来封印记忆,还有封印魂魄的。”
林九烬默默把木簪收回来,紧紧贴在心口,封印记忆,封印魂魄,他又想起了玄一的话,想起了那个嘱托。
“你娘。。。一定很疼你。”沈知微小声说。
林九烬浑身一僵。
沈知微站起身,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,过了一会,又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,“林九烬,谢谢你。”
他没有回答,闭上眼,灵气在顺畅的经脉里奔涌,丹田的气团越来越凝实,隐隐有种要冲破壁障的感觉。
炼气二层,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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