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 洞口的篝火烧着，木柴偶尔爆出响动。林九烬就靠在那块大石头上伸出手指捻动木簪凑到火光前头看。
木簪上的花已经开了， 火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片光的颜色。他用大拇指去蹭那花瓣指尖传来一点温度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九烬把木簪塞进胸口的衣服里闭上了眼睛， 白天发生的事情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。林家的地图/守卫换班的路线，/还有那个柴房。。。
整整十八年， 他的心里念着这个数字， 那个女人就在那个破地方被关了十八年！
林九烬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全是跳动的火，心里也烧着一团火。就在这个时候，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：“睡不着吗？”
林九烬转过头，看见沈知微从洞口的阴影里走出来， 手上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。
嘴巴动了动， 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”林九烬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给她空出来一个地方道：“夜里凉”
沈知微没有回应， 只是轻轻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来， 把那个碗给他，抿嘴道：“刚熬的药，我加了安神的喝了能让你睡个好觉。。。”
林九烬端着碗， 闻到一股药的味道，冲得他直皱鼻子。他连吹一下都懒得， 仰着头就把药灌进了嘴里，药液刚入喉一股热量就烧到了胃里， 烫得他忍不住吸着气眉头也皱成一团。
“慢点喝，又没人跟你抢。。。”沈知微小声的嘟囔道，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给他，“擦擦嘴”
林九烬接过帕子，随便的抹了把嘴又递还给她。沈知微接过去，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，耳朵根一下就红透了。两人都没说话，就这么坐着看面前的篝火，苗舔着柴禾，噼啪作响。。。
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过了很久，沈知微忽然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林九烬。。。”“嗯？”
“我。。。”她低着头，两只手揪着衣角，指关节都揪白了，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林九烬扭头看她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，脸颊红扑扑的，连脖子根都红了。他心里隐约猜到什么，嗓子有点发干。
“你说。”沈知微抬起头，眼眶都湿了，但眼神却很亮，很坚定，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“我。。。我喜欢你。”林九烬愣住了。
沈知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，继续说，声音又急又快，像怕一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了：“从你第一次在我摊子上买符，我就记住你了。别人都嫌我画的符不好，炼的丹太差，只有你，什么都不说，放下灵石就拿走最差的那种。。。”
她眼泪开始往下掉，“后来你帮我赶走裘万，我那时候就想，这个人，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～～～”“知微。。。”林九烬想开口。
“让我说完。”沈知微打断他，抹了把眼泪，“你从迷雾森林把我背出来的时候，我其实醒着。我知道你背着我走了很久很久，一路上摔了好几次，膝盖都磕破了，但你就是没撒手。。。”
林九烬没吭声。“那天晚上我中毒昏迷，你握着我的手守了我一整夜，我其实也知道。”
沈知微眼泪流得更凶了，“你的手很粗糙，很多茧子，但是很暖，特别暖。我那时候就想，要是能一直这样，死了也值了。。。”“沈知微！”
林九烬声音重了。“我知道你有泠鸢姐姐！”
沈知微猛的提高声音，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，“我都看见了，你们俩在外面说话，你握着她的手，你看她的眼神。。。我都看见了。。。”林九烬喉结滚动，说不出话。
沈知微吸了吸鼻子，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把脸，继续说。“我不是想跟泠鸢姐姐抢，我没那个资格，也没那个胆子。。。”
她低下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就是。。。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有个人，一直在喜欢你。从过去到现在，到以后，都会喜欢你。。。”夜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篝火一阵摇晃。
林九烬看着面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，心里跟被钝刀子一下下的割似的。他知道她喜欢他，从那些深夜熬好的药汤里，从那些偷偷塞给他的丹药里，从那些看他时躲闪又明亮的目光里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可他一直装作不知道。“知微。。。”
林九烬开口，嗓子哑的厉害。沈知微抬起头，泪眼朦胧的看他。
林九烬伸手，把他额前被泪水粘住的乱发拨开，动作很轻，很柔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的说：
“我林九烬，何德何能，让你这么对我。”沈知微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。”林九烬说，“我就是。。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不敢回应。”“为什么？”
沈知微问，声音都在抖。林九烬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火堆又暗了几分，才开口：
“因为我怕。”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护不住你。”林九烬看着火光，眼神里五味杂陈，“我连我娘都护不住，让她在我怀里断了气。我身边的人，跟着我的，没一个有好下场。泠鸢为了救我，伤到现在没好。胖子腿瘸了，陈守正差点死在水麒麟手里。。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，“你呢？你中毒昏迷的时候，我他娘的差点疯了你知道不知道？”沈知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怕。”林九烬握紧拳头，声音压抑着颤抖，“我怕我真把你放在心上了，哪天你像我娘一样，因为我而死。。。我怎么办？林家那群畜生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任何人，我接下来的路，是九死一生！”
沈知微忽然扑过去，一把抱住他。林九烬身子一僵。
沈知微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却死死的抱着他不撒手：“你傻。。。你个大傻子。。。o（╥﹏╥）o”
林九烬的手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放哪儿。“我怕死吗？”
沈知微哭着说，“跟着你哪次不是在拼命？在迷雾森林，在断尘渊，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？我要真怕死，早就跑了，干嘛还死皮赖脸的跟着你？”林九烬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沈知微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“我怕的是，到死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。”
林九烬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沈知微松开他，退后一点，盯着他的眼睛：
“你今天必须给我句准话，林九烬。你喜欢不喜欢我？哪怕一点点？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动心？”林九烬看着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把眼泪照得亮晶晶的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手也在抖，但眼神却倔强得让人心疼。
林九烬忽然笑了，笑的比哭还难看，眼眶却红了。他抬起手，捧住她的脸，拇指轻轻的擦掉她脸上的泪：
“傻子。”沈知微愣住了。
“我要是对你没感觉，早就把你扔在霜叶城了。”林九烬声音沙哑，“我要是对你没感觉，干嘛每次你熬的药再苦都喝？干嘛看你哭心里就揪着疼？干嘛。。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干嘛你中毒昏迷的时候，我他娘想都没想就要用嘴给你吸毒？”沈知微瞪大了眼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人却傻了。
“可我有泠鸢了。”林九烬说，声音里全是挣扎，“我不能负她，她为了我命都可以不要。我林九烬这条命，有一半是她给的。”
沈知微的眼泪又涌出来，但这次，嘴角却在往上翘。“我知道。。。我都知道。。。”
她哭着笑，笑着哭，整个人跟疯了似的，“我没让你不要她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不介意。。。我不介意的。。。”林九烬看着她，心口堵得慌。
“你个傻子。”他说。
“你才傻。”沈知微回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“你最傻，大傻子。。。”
林九烬忽然把她拉进怀里，抱住了。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了，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把所有的委屈，害怕，期待，欢喜，全都哭了出来。
林九烬就那么抱着她，一下一下的拍她的背，眼眶红得吓人，却没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哭吧，哭完了，就得变得更强。”
他哑着嗓子的说，“你沈知微，就是我林九烬的人了。林家的血债，我们一起去讨！我会护着你，用我的命，护你们一辈子！！！”沈知微在他怀里拼命的点头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篝火噼啪的响着，火星子飘起来，升到半空，灭了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，一声长一声短。
洞里，胖子的鼾声停顿了一下，然后又响起来。陈守正翻了个身，把脸朝向洞壁。
谢泠鸢不知道啥时候睁开了眼，看着洞外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，嘴角勾了勾，又闭上了眼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，照在那两人身上，像一层温柔的纱。
过了很久，沈知微终于哭够了，从林九烬怀里抬起头，眼睛肿得跟桃似的，鼻头红红的，看着可怜又好笑。林九烬看着她，忽然说：
“丑死了。”沈知微一愣，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。
“你才丑！！你最丑！！大丑八怪！！！”林九烬笑了，把她又搂紧了些。
“疼。。。”沈知微小声的嘟囔，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。
“活该。”“你。。。哼！”
两人就这么抱着，谁也没再说话。月光静静的洒下来，夜风轻轻的吹着，带着山林里草木的腥气，还有野花的香。
沈知微忽然说：“林九烬。”
“嗯？”“我好像。。。更喜欢你了。”
林九烬低头看她，她埋在他怀里，只露出个红透的耳朵尖。他笑了，在她头顶轻轻的印下一个吻：
“傻子。”洞口，谢泠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两人。
沈知微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浑身一僵，慌忙的想从林九烬怀里挣出来。谢泠鸢却走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，忽然笑了：
“哭够了？”沈知微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声音跟蚊子叫似的：
“泠鸢姐姐，我。。。”“叫什么姐姐。”
谢泠鸢打断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以后，咱们就是姐妹了。”沈知微猛的抬起头，瞪大眼看着她。
谢泠鸢看着她的眼睛，很认真的说：“这傻子虽然傻了点，但人不错。既然他认了你，我也认你。以后咱们一起，陪他走这条路。”
沈知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一把抱住谢泠鸢，放声大哭。QAQ 谢泠鸢被她扑得一个踉跄，无奈的拍着她的背，冲林九烬翻了个白眼：
“你倒是会找，一个比一个能哭。”林九烬看着她，眼里有笑，也有感激。
“泠鸢。。。”“行了。”
谢泠鸢打断他，“别矫情，我可不是这丫头，不吃你这套～～～”林九烬笑了。沈知微从谢泠鸢怀里抬起头，看看她，又看看林九烬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鼻涕泡都笑出来了。
谢泠鸢嫌弃的往后躲。“哎呀脏死了！！！”
沈知微脸一红，赶紧用袖子擦，结果越擦越花，整张脸跟花猫似的。林九烬和谢泠鸢看着她的样子，同时笑出了声。
沈知微恼羞成怒，抓起地上的干草扔他们。“笑什么笑！不许笑！！都怪你们！！！”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洞里的胖子被吵醒了，迷迷糊糊的嘟囔。
“大半夜的，闹鬼啊。。。”翻个身又睡死过去。
陈守正没睡，看着洞外那三个人，憨憨的笑了。月光下，三道人影靠在一起，影子在地上融成一片。
远处的夜枭又叫了一声，这次听着不那么渗人了，反倒像是在替他们高兴。林九烬握着谢泠鸢的手，又握住沈知微的手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娘，你看见了吗？”他在心里说，“我有两个愿意陪我拼命的人了。你放心，我会活下去，好好的活下去，带着她们一起，活下去。”
木簪在心口微微发热，像是一个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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