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尘渊比预想的还要荒凉。脚下的黑土地全是裂缝。踩上去嘎吱作响，是碎骨般的声音。
空气里的死气愈加浓厚，呼吸费劲。沈知微从包袱里翻出几个药丸分给大家，「含着，能缓解死气入体。」
药丸薄荷味，含在嘴里，一股凉气直冲脑门，窒息感轻了点。胖子含着药丸，含糊的嘟囔，「这鬼地方连根草都不长，死气沉沉的，怪不得叫断尘渊。」
陈守正闷不吭声的走在最后，宽厚的背像一堵墙挡住了后面的阴风。林九烬走在最前，手按剑柄，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太安静了。
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。没鸟叫，没虫鸣，连风都是死的。「你们看。」
沈知微忽然指着前方。不远处的地面上，散落着几具白骨，骨头上还挂着破烂的衣袍碎片。看那姿势，这些人死前在拼命的逃跑。
有的手指深深插进土里，有的蜷缩成一团。林九烬蹲下查看，白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齿痕。被什么东西啃了。
「妖兽。」他站起来，「而且不止一只。」
胖子脸色发白，「什么妖兽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？」
「能吞噬死气的妖兽。」
林九烬想起玉简上的记载，「断尘渊里有种叫腐骨獒的东西，二阶妖兽，群居的，专吃活物的血肉。它们不怕死气，反而靠死气修炼。」
他这话刚说完，远处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。
有东西在碎石上爬。
林九烬猛的抬头，看见前方几十丈外的乱石堆里，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他们。「来了。」
他抽出长剑，「背靠背，都别散开！！！」
四个人迅速靠到一块儿。
胖子摸出仅剩的两张火符，手心全是汗。沈知微攥着个小瓷瓶，里面是她新配的毒烟。乱石堆里，一头头牛犊大小的黑色獒犬钻了出来。
这些畜生浑身没毛，皮肤是腐烂的皮革质感，布满了脓疮跟裂口。绿色的脓液顺着裂口往下淌，滴在地上滋滋作响。它们龇着森白的獠牙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，一步步的逼近。
胖子数了数，声音都在发颤，「一，二，三。。。六头。」
「六头二阶妖兽，等于六个筑基期，这他娘的。。。」
「别慌。」
林九烬低声说，「守正你顶住正面，胖子用火符干两边的，知微找机会放毒。我来杀。」
腐骨獒群越逼越近，最近的一头已经不到三丈。
林九烬盯着它，看见它后腿微曲，脊背弓起。「就是现在！」
他一声暴喝，长剑化作白光，抢先砍向最近的那头腐骨獒。
那畜生反应飞快，侧身一闪，獠牙擦着剑锋就咬向林九烬的咽喉。林九烬偏头避开，反手一剑劈在它脖子上，剑锋入肉三寸，腥臭的黑血喷溅出来。腐骨獒惨叫一声，疯狂的甩头。
林九烬被甩的一个踉跄，剑差点脱手。旁边两头腐骨獒趁机扑了上来，一左一右的咬向他的腿。陈守正大吼一声，拳风横扫过去，把左边那头直接拍飞，砸在石壁上，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右边那头獠牙已经碰到林九烬的小腿。他猛的提膝，膝盖狠狠的撞在獒犬的下巴上。那畜生头一仰，被他一剑捅进肚子，开膛破肚。
瞬间干掉了两头，剩下的四头腐骨獒直接狂暴了。它们不再各自为战，而是围成一个圈，同时扑了上来。胖子咬牙激发火符，一条火蛇蹿出去，逼退了两头。
但火符用完了，他手里没牌了。沈知微把瓷瓶砸在地上，黄绿色的毒烟散开。一头腐骨獒吸了一口，踉跄两步，但只是晃了晃脑袋，又扑了上来。
「这东西常年吃死气，抗毒性超强的！！！」沈知微急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九烬退到陈守正身边，喘着粗气。
三头腐骨獒呈扇形逼上来，獠牙上滴着涎水，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贪婪。「九烬，你左我右。」陈守正闷声说。
「好。」林九烬丹田里的灵气疯狂的运转，筑基后期的修为全开了，一点没留。他一脚跺碎地面，整个人射向左边的腐骨獒，长剑裹着凌厉的灵气，一剑斩下。
那畜生张嘴咬向剑锋。林九烬手腕一翻，剑锋偏开，从它嘴角划到耳根，半个脑袋差点被削了下来。腐骨獒惨嚎着倒地，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陈守正那边也解决了右边的，他一拳砸在一头腐骨獒的天灵盖上，那头獒犬头骨碎裂，七窍流血死了。最后一头掉头就跑。胖子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，正砸在它后腿上，那畜生瘸着腿消失在乱石堆里。
林九烬拄着剑大口喘着气，身上溅满了腥臭的黑血。他环顾四周，五头腐骨獒的尸体横七竖八，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重刺鼻。「没受伤吧？」
沈知微摇摇头，陈守正闷声说了句「没事」。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脸色发白，「妈的，吓死老子了。」
「别歇了，快走。」林九烬把他拽起来，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。还有，归尘的人可能就在附近。」
几个人顾不上休息，跌跌撞撞的往山谷深处走。走了一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。一道大地的伤口，宽有十几丈，深不见底。
裂缝里涌出的死气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，灰色的雾气翻滚，蠕动。「渊口到了。」林九烬站在裂缝边缘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呼呼的风声从深处传上来。胖子探头瞅了一眼，腿都软了，「这，这怎么下去？」
「裂缝两侧的石壁，上面有栈道的痕迹，虽然烂了，但还能借力，咱们慢慢往下爬。」林九烬第一个下去。他抓住石壁上残存的木桩，脚踩在凸起的岩石上，一点点的往下挪。
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，脚下时不时有碎石滚落，掉进深渊里半天都听不到回响。死气裹住全身，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。「跟紧我，踩稳了再动。」
他冲上面喊。沈知微第二个，她个子小，胆子也小，每下一步都要先试探半天，但手抓的很紧，一步都没踩空。胖子第三个，腿伤让他使不上力，全靠手臂拽着绳子往下滑，掌心磨得血肉模糊，咬着牙一声没吭。
陈守正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石壁上显得格外笨拙，但每一步都稳的钉在石头上。
四个人贴在崖壁上，缓缓的往下移。死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到一丈，周围全是灰蒙蒙的雾气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碎石坠落的声音。
「停！」林九烬忽然低喝。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他侧耳听了听。雾气深处，有翅膀扑腾的声音，而且越来越近。「有东西飞上来了。」
话音刚落，一团黑影从雾气里冲出来，直扑沈知微。林九烬眼疾手快，一剑砍过去，那东西惨叫一声坠落。是一只脸盆大的蝙蝠，通体漆黑，嘴里全是细密的尖牙。
紧接着，更多的扑翅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成百上千只黑蝙蝠从深渊底部涌了上来，铺天盖地，裹着刺耳的尖啸。「是吸血蝠！快往下！！！」
林九烬吼道，一手抓住沈知微的胳膊，加快了下移的速度。下方不远处有一处突出的石台，大概能容下三四个人。他喊了一声「往那儿跳」，自己先松手跳了下去。
落在石台上，转身接住沈知微。胖子跟着跳，被林九烬一把拽住胳膊拉了上来。陈守正最后自己纵身跳下。
巨大的身躯砸在石台上，震的碎石乱飞。四个人挤在石台上，头顶是黑压压的蝙蝠群，尖啸声震的耳膜生疼。林九烬把沈知微护在身后，跟陈守正并肩站着，剑锋朝上，随时准备拼命。
就在这时，石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。不知惊醒了什么东西。
蝙蝠群受了惊，瞬间四散飞逃，一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死一般的寂静又回来了。林九烬死死的盯着石壁深处。那里有个幽深的洞穴，呜咽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洞穴里，有绿光一明一暗，带着某种节律。「别出声，别动。」他嘴唇几乎不动，声音压到最低。
四个人屏住呼吸，一动不敢动。那绿光闪了几下，又暗了下去，呜咽声也渐渐没了。过了很久，洞穴里重新归于死寂。
「走。」林九烬用气声说，「继续往下。」
他们轻手轻脚的离开石台，继续往深渊深处爬。
又爬了将近一个时辰，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。渊底到了。这里是一片死寂的谷地，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石头跟干枯的树根，空气中弥漫的死气浓的像液体，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剑片。
远处，能看见一座坍塌的宫殿轮廓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「葬渊殿。」林九烬盯着那座宫殿。
「死之本源就在里面。」他正要迈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「找了你们这么久，总算逮着了。」
林九烬猛的回头。归尘领着七八个黑衣狗腿子从雾气里走了出来，金丹中期的威压毫不掩饰的糊了过来，压的人都快喘不上气了。他肩膀上还缠着绷带，上次被谢泠鸢伤的旧伤没好利索，但气息依旧浑厚。
「小杂种，你以为跑进断尘渊我就找不到了？」归尘阴恻恻的笑着，「这地方我比你熟。今天，就是你的死期。」
林九烬握紧剑柄，把沈知微跟胖子护在身后，陈守正站到他旁边。两个金丹期。归尘是金丹中期，他们这边只有林九烬筑基后期，陈守正筑基中期，实力悬殊太大了。
「胖子，带知微走。」林九烬低声说，「往葬渊殿跑，别回头。」
「我不走！」沈知微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听话！」
林九烬一把推开她，迎上了归尘。
归尘抬手，一道浑厚的真元化作掌印拍了下来。林九烬侧身避开，地面被拍出个三尺深的坑，碎石飞溅。
他趁机冲上去，一剑砍向归尘的脖子。归尘冷笑一声，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剑锋，一掌拍在他胸口。他整个人倒飞出去，砸在石壁上，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「九烬！！！」沈知微尖叫。
陈守正冲上去，一拳砸向归尘。
归尘随手一挥，陈守正庞大的身躯飞出去，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「蝼蚁一样的东西。」归尘走到林九烬面前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「就凭你也想报仇？林远图那个废物杀不了你，我来替他收尸。」他抬手，真元凝聚成一把光刃，对准了林九烬的喉咙。
千钧一发。
怀里的木簪忽然剧烈的发烫。一股狂暴的本源灵气从簪子里猛的冲了出来，钻进林九烬的经脉里。那股灵气霸道无比，是无数烧红的钉子硬往肉里钻。
剧痛袭来，他咬碎了牙硬是扛着。丹田里的气团疯了一样的旋转，越转越快。
修为一路狂飙。
筑基巅峰。筑基圆满。
灵气炸开，把归尘震退了两步。
「什么？」归尘脸都绿了。
林九烬浑身浴血，从地上站起来，眼底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。死之本源的气息跟混沌灵根产生了共鸣。虽然只是伪觉醒，但足够让他短暂拥有抗衡金丹的力量。
他捡起地上半截断剑，盯着归尘，一字一句的说，「今天，谁死还不一定。」
归尘脸色铁青，咬牙道。
「强弩之末，我看你能撑多久。」他全力催动金丹中期的修为，真元凝成一柄巨剑，朝着林九烬斩下。
林九烬不退反进，剑上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死气。
那是死之本源的雏形，寂灭之意。他一剑斩出，剑剑相撞，轰然巨响，灵气乱窜，两人同时倒退。林九烬吐出一口血，归尘也脸色发白，旧伤被震裂，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来。
「你。。。」归尘盯着林九烬手里的断剑，瞳孔微缩，「死之本源？你尽然融合了死之本源？」
林九烬没回答。他只知道，这外挂的蓝条正在飞速见底。他最多还能支撑三招。
三招之内，必须搞定他。他把所有残余的力量灌注进剑身，发出嗡嗡的低鸣。他一脚踏碎地面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，直扑归尘。
归尘咬牙，双掌合十，真元凝成一面光盾挡在身前。林九烬一剑劈在光盾上，死气跟真元剧烈碰撞，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的碎石都掀飞了。光盾上出现裂纹。
裂纹迅速蔓延，轰然碎裂。归尘被震的连退数步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林九烬也不好受，经脉传来撕裂的剧痛，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。
还差一点。他咬牙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把剑掷了出去。剑带着死气，瞬息而至，穿过归尘的防御，「噗嗤」一声扎进他的肩膀。
归尘惨叫一声，捂着肩膀转身就跑，几个黑衣人跟着他仓皇逃窜，消失在雾气里。
林九烬站在原地，看着归尘逃走的方向，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间消失无踪。
修为跌回筑基后期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「九烬！」沈知微扑了过来，手忙脚乱的给他止血上药，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他脸上。
「没事。。。」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「死不了。」
陈守正爬过来，身上好几处骨折，但还能动。胖子也连滚带爬的跑过来，脸色惨白，「你他妈吓死我了。」
林九烬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雾气，大口的喘气。怀里，木簪还在微微发烫。像是在告诉他，还没完，路还长。
「走。。。」他挣扎着站起来，「进葬渊殿，归尘肯定会去搬救兵，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拿到碎片。」
四个人互相搀扶着，朝雾气中那座坍塌的宫殿走去。
身后，断尘渊的深渊里，死气翻滚，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。
向死而生。
林九烬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，脚步更加的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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