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渊底下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见，就葬渊殿那堆破烂里有几块石头在发光，照的周围一片绿光，阴森森的。
林九烬是被木簪给烫醒的。他一睁眼，那簪子烫的吓人，白光一闪一闪的，好像在催他赶紧走。沈知微已经醒了，正收拾她的药篓子，脸色比昨天好了点，嘴唇上也有了点颜色。陈守正活动着左胳膊，虽然还肿着，但骨头接上了，声音闷闷的说：“能动了。”胖子拄着个骨头拐杖，在空地上来回走了两趟，咬着牙说：“老子这腿，爬也得爬进去。”
四个人趟过深到膝盖的暗河，走上了葬渊殿前面的石阶。石阶每一级都刻满了符文，有的已经看不清了，有的还在微微发光。林九烬脚踩上第一级的时候，木簪嗡的一声，石阶上的符文跟着全亮了，就跟回应他似的。
殿门比想的要高，得有五丈，青铜做的，上面刻了一个巨大的浮雕-九团火围着一朵九瓣莲花，火的形状都不一样，有的往天上冲，有的趴在地上跟哭一样，最中间那团火里，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人影，盘腿坐着，手托着天。
“九烬。。。”林九烬小声嘟囔，伸手去推门。
那青铜门重的要死，但在木簪的白光照着下，居然自个儿慢慢的打开了，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声音，听着让人心里发慌。门后头是一条挺宽的道，两边立着十二个石像，都拿着剑，穿着甲，脸看不清。道的尽头，传来了流水声-不是暗河那种闷闷的声音，是清亮亮的，带着某种节奏的响动。
穿过道，眼前看到的玩意让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一条河。河水黑的跟墨汁一样，水面平的一点波浪都没有，映着头顶上不知道哪来的惨白月光。河大概有十丈宽，对岸藏在薄雾里，勉强能看见一个高台，台上放着个石棺材。河上停着一条小船，船身乌漆嘛黑的，没桨也没帆，船头上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影，一动不动。
“冥河。。。”沈知微声音都抖了，“这是传说里的冥河，过河要用执念当钱。”
那个人影慢慢的转过身。蓑帽下面是一张干巴巴的脸，眼窝深深的陷进去，没眼珠子，就两团绿油油的鬼火在眼眶里跳。他张开嘴，声音干巴巴的，跟铁门没上油一样：“过河的，拿什么当钱？”
胖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：“过。。。过河钱？灵石行不行？”
摆渡人没搭理他，就那俩黑窟令窿眼扫过四个人，最后停在了林九烬身上：“这条河不是普通的水，是几万年来无数修士死前的念想变的。过河得拿念想当船，心不诚的，就沉到河底，一辈子都别想出来。”
林九烬按住胖子，往前走了一步：“用我的。”
摆渡人盯着他看了半天，那两团鬼火突然跳了跳：“说你的念想。”
林九烬没吭声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的很重：“给我娘报仇，集齐九块碎片，宰了晏清玄，护住我身边的每一个人。活着，让死的人能闭眼，让活的人不再提心吊胆。”
他说完，冥河水面忽然就起了波浪，黑乎乎的河水下面浮出来数不清的画面-柳惜朝在柴房里偷偷教他写字，谢泠鸢挡在他身前被林远图一巴掌打飞，沈知微大半夜熬药被烟熏红了眼，胖子瘸着腿帮他引开追兵，陈守正用后背硬扛了金丹修士的一下。。。一幅一幅的，跟放电影一样闪过去。
摆渡人眼眶里的鬼火一下子烧旺了，变成两团金光。他点了下头，声音不那么难听了，反而有点老人家看晚辈的欣慰感：“念想够纯，能过。”
他抬手一挥，小船就靠了岸。林九烬第一个上船，沈知微紧跟着，胖子哆哆嗦嗦的爬上去，陈守正最后一个。船晃了晃，吃水挺深，但没翻。
摆渡人站在船头，也没看他划船，船就自己离了岸，往对岸慢慢的飘过去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，河水突然就跟烧开了一样，无数半透明的脸从水底下浮上来，一个个表情狰狞的鬼叫，伸手就来抓船边。胖子吓得直往后缩，陈守正一巴掌拍开一只爬上船边的鬼手，那手一下就变成了黑烟散了，但更多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“闭眼，想点别的。”摆渡人淡淡的说，“它们在找你怕啥。”
林九烬一闭上眼，耳朵边的鬼叫声一下子就大了好几倍-他听见娘的哭喊声，听见谢泠鸢的闷哼声，听见林远图的冷笑。那些声音跟钉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，他攥紧拳头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，血从指头缝里渗出来。但他没睁眼，脑子里就一个画面：木簪发出的白光，还有娘信上最后那三个字-活下去。
沈知微也在抖。她看见药铺被砸了，师父死在柜台前，自个儿一个人在街上流浪，被小混混追着打，缩在墙角等死。然后一双手把她拉起来，给了她一块灵石，买走了她画废的符。她猛的睁开眼，满脸都是泪，却发现船还在往前走，那些鬼手已经退开了。
胖子看见了自己当屠夫的时候被地主欺负，腿被打断扔在臭水沟里，差点就烂死在那。他咬着牙骂了一句：“老子现在活的好好的，你们算个屁！”那些鬼手尖叫一声缩回了水里。
陈守正一直闭着眼，脸上啥表情都没有。他看见的是一个土坟，跟坟前跪着的自己-那是他病死的娘，他没能救她，也没能给她买副好点的棺材。他闷声说了一句：“这辈子，不会再让我身边的人死在我眼前。”他身边的河水炸开一团浪花，然后又平了。
船靠岸的时候，摆渡人转过身，眼眶里的火已经变成了温和的白色。他看着林九烬，突然笑了，干巴巴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堆：“你是一百年来，第四个不用我说第二遍就过来的人。前面三个，都进了葬渊殿，再也没出来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但你跟他们不一样。你的念想里，不光是恨。”
林九烬没说话，跳下船，转身扶沈知微上岸。胖子腿软的站不住，被陈守正一把给拎了上来。四个人回头的时候，摆渡人跟那条黑船已经消失在雾里，河面又跟死水一样，好像啥都没发生过。
胖子一屁股坐地上，大口的喘气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：“老子。。。老子刚才真以为要沉底了。。。。”他抹了把脸，一手背的汗，“但怪了，现在心里头反倒舒坦了点。”
陈守正难得的开了口：“我也一样。”
沈知微擦掉眼泪，看着林九烬，忽然小声说：“刚才那些画面里，我看见你了。你站在我前面，把所有人都挡住了。”
林九烬没吭声，只是把刀握的更紧了点。他抬头看向高台，那个石棺在薄雾里时有时无的。怀里的木簪抖的厉害，白光亮的都快透出衣服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往前走。
高台有九级台阶，每一级都刻着不一样的图案-第一级是火，第二级是枯骨，第三级是莲花。。。第九级，什么都没有。林九烬踏上第一级的时候，脚下传来一声脆响，跟踩碎了什么似的。他低头一看，台阶上的火图案碎成了粉末，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，就没了。
后面三个人刚想跟上，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给挡住了。胖子拍了两下，那墙一点反应都没有。沈知微脸色一变：“只能他一个人上去。”
林九烬没回头，一级一级的往上走。每上一级，他身上的灵气就乱一分，丹田里的气团跟被东西搅和一样，翻来覆去的。到第七级的时候，他嘴角已经有血丝了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又硬撑着站直。第八级，他单膝跪在地上，两手撑着台阶，手指头都白了。
沈知微在墙外面死死的咬着嘴唇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胖子急的直转圈，陈守正攥着拳头，骨头嘎嘣嘎嘣的响。
林九烬抬起头，看着第九级台阶上的空白。他想起玄一的话-“死烬就是新生”。想起娘的信-“活下去，比什么都重要”。想起谢泠鸢的笑-“我陪你一起走”。他把嘴里涌上来的血腥味给咬碎了，猛的站起来，一脚踩上了第九级。
轰-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他站在高台上，面前就是那个石棺。棺材盖开了一半，里头没有尸骨，就一团转来转去的灰白色光团，散发着让人心里发毛的死气。光团周围缠着九道锁链的虚影，每一道都刻满了封印符文-跟他在废墟里头见过的没差。
死之本源碎片。
木簪从他怀里飞出来，悬在半空，白光亮的吓人，跟那团灰白光芒对着亮。一个模糊的女的影子从木簪里飘出来-长头发白衣服，长得挺温柔，正是柳惜朝。她看着林九烬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跟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：“九烬。。。死烬就是新生，别被仇恨吃了。”
林九烬眼眶一热，跪了下去：“娘。”
那影子伸出手，隔空摸了摸他的头顶，没温度，却让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。她笑了笑，影子开始变淡：“拿到它，活下去。娘。。。一直在。”
话音刚落，影子就变成了无数光点，钻进了木簪里。木簪掉回林九烬手心，烫的吓人，跟一颗心在跳。
林九烬站起来，擦掉眼泪，朝那团灰白光芒伸出手。指尖刚碰到光团，九道锁链同时炸开，碎片变成一股洪流，冲进了他的眉心。
他眼前一黑，脑子掉进了没有底的黑暗里。
黑暗中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：“死不是结束，是轮回的开始。过了这关，就能向死而生。”
高台下，沈知微，胖子，还有陈守正看见林九烬浑身被灰白色的火给吞了，整个人变成一团光，飘在半空。他的气息在飞快的往上涨-筑基后期，筑基圆满，然后猛的冲破了那道坎，金丹初期！可那道坎上面，还有一层更厚的墙，压的人喘不过气。
“他在渡劫。”沈知微声音抖的不行，“死烬劫。。。”
胖子一瘸一拐的冲到墙跟前，拼命的拍：“撑住啊兄弟！你他娘的可别死在里面！！！”
陈守正跪在台阶下，闷声说：“我们等你。”
灰白色的火越烧越大，把整个高台都给吞了。林九烬的影子在火里时有时无的，正受着最惨的折磨。
冥河对岸，摆渡人撑着船，眼眶里的鬼火映着远处的火光，小声嘟囔：“死烬劫。。。九死一生。小子，可别死在半道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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