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的水声被甩在了后头，越来越远。
林九烬走在最前头，步子都有点发飘，右脚落地的膝盖总要软一下，但死活不让人扶。沈知微跟在斜后方，死死攥着的小半瓶护脉神液，瓶口用布缠了三层，生怕洒出来一滴。陈守正胳膊底下夹着胖子，那条伤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，嘴里叼的半块干饼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。
“还有多远啊？”胖子从嘴里掏出饼，瞅了瞅上头沾的血丝，又给塞了回去。
林九烬没搭理他，停下脚，偏了偏头，耳朵对着左前方的岔道。岔道口的石壁被人凿平了，刻着四个字，笔迹跟葬渊殿门楣上的一模一样，就是更草，跟赶着去投胎似的--守道偏殿。
怀里的木簪冷不丁的一跳。不烫人，就是种很轻的拉扯感，像有个人在拽他的衣角，非要他往那头走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林九烬想都没想，直接拐进了岔道。
岔道比主路窄了一半，两边的石壁上，差不多每走三步就有一道剑痕，有的深有半尺，有的就浅浅的一道划痕。沈知微伸手摸向其中一道，指尖刚碰到石壁就猛的缩了回来：“凉的。。。不是石头那种凉，剑气还留着。”
陈守正放下胖子，让他自己靠着墙。胖子单脚蹦跶了两下，扶稳了石壁，手掌按在那些剑痕上，突然的冒出一句：“这些是。。。守道遗部前辈留下的？”
没人理他。林九烬已经走到了岔道底，那儿有扇石门，半开着，门轴都锈死了，一推，“吱呀”一声呻吟，跟老头子咳嗽似的。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，也就两间柴房那么大，四面墙边堆的木架子都烂透了，上头的东西基本碎成了渣，只剩下几团黑乎乎的粉末。
石室正中间的地上，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土黄珠子。珠子半透明的，里头封的一团泥沙像是活物，时不时的闪过一道金光。珠子周围的地板裂开好几道缝，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土黄苔藓，跟珠子一个颜色。
“这啥玩意？”胖子单脚跳了进来，伸长脖子凑过去看。
林九烬蹲下，手悬在珠子上三寸。一股温热从掌心渗了进来，不是火烤的那种烫，是晒了一天石头的暖劲儿，直传到手腕。他丹田里那颗灰不拉几的金丹轻轻的一转，那珠子里的泥沙也跟着“咕嘟”了一下，好像在回应他。
“土修灵珠。”沈知微站他身后，声音压的极低，“我在孟虎给的那些破书页上见过，就是以前很牛逼的土修高手死了，一身本事就结成这么个珠子。她拿眼角瞟了陈守正一下，“谁能吸收了就能搞出个土灵体。”
陈守正还杵在门口，没进。他个子太高，门框只到他额头，得猫着腰才能瞅见里头。听见土灵体三字，他眼皮狠狠的一跳，但没吱声，只是把目光从珠子上挪开，去看墙角的破烂木架。
“你来。”林九烬站起来，退到一边，把位置让给了陈守正。
陈守正没动。
“我？”声音从他胸腔里闷闷的传出来，“一个四系杂灵根，那点土属性根骨。。。根本不够看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的口子还在渗血，指节又粗又大，骨节根根凸起，掌心全是硬茧。这双手搬过石头，扛过妖兽，替人挡过刀，就是没碰过什么灵珠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林九烬走到他旁边，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一把。力道不重，陈守正还是被推的往前迈了一步，门槛被他踩的“咯吱”响。
他走到灵珠跟前，蹲下。膝盖一弯，裤腿绷的紧紧的，露出小腿一道极长的旧疤，从脚踝蜿蜒到膝盖窝，是皮肉翻出来又硬长回去的丑陋疤痕。他伸出右手，悬在珠子上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，不是怕，是那只手为扛住屏障裂口还没好，稍微一使劲就往外冒血。
血珠子顺着虎口滴下来，正好的落在灵珠上。
血却没有渗进去，顺着珠子圆滑的表面滑落，在地砖缝里积了一小滩。
陈守正盯着那滩血看了两秒，闷不吭声的收回手，在裤腿上使劲的蹭了蹭，站起来转身就想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知微从药篓里翻出一根银针，快步的过去，一把拉起陈守正的手，在他中指指尖利落的一扎。针尖进去半公分深，陈守正眉头都没动一下。沈知微挤出一滴血珠，这回没滴在珠子上，直接抹在了珠子旁边的地砖缝里，缝里的苔藓一沾到血，猛的一缩，活像被开水烫了一样。
灵珠，亮了起来。
不是刺眼的发光，是里头的泥沙转了起来，越转越快，泥沙里的点点金光连成一线，线又“刷”的织成了一张网。整颗珠子从土黄变成纯金，又从纯金变成琥珀色，最后定格在一种浑浊的黄褐色，跟秋天的河水一样。
珠子自己从地上浮起来，悬在陈守正胸口那么高，一点点的朝他飘去。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，后背“咚”的一声撞在门框上，撞下来一层灰，簌簌的落在他肩上，他也没去拍。
灵珠碰到他胸口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僵在了那儿。
不是疼，是沉。
一种被山压的沉重感。有东西从胸口硬生生的压下，又从天灵盖灌入，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地底。他双脚就这么陷进了石板半寸，石板边缘被生生的踩裂，碎石渣子弹起来，打在了胖子脚背上，胖子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陈守正的皮肤变了色。从脖子开始，一层土黄的纹路疯狂的爬上他的脸，像干裂的地皮，也像老树皮。纹路爬到太阳穴才停住，他“刷”的一下睁开眼，那双瞳孔已经变成纯粹的土黄，虹膜边缘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的口子肉眼可见的愈合了，不是慢慢的长肉，是直接的黏合，就跟有人把两块湿泥巴捏在一块，随便搓搓，痕迹就没了。他试着攥拳，骨节发出一串“咯嘣咯嘣”的爆响，每响一声，他脚下的石板就多一道裂纹。
胖子嘴里的饼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：“你。。。你把地板踩碎了。。。”
陈守正低头看脚，两只脚已经陷进石板快一寸，碎石渣堆在了脚面上。他试着抬脚，脚下的石板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了四块，再迈一步，新落脚的石板“咔吧”一声就裂了。
他彻底傻那儿了（°o°；），看看自己的脚，又看看林九烬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林九烬从地上捡起灵珠。珠子已经完全暗淡了，里头的泥沙凝固，成了一块浑浊的黄褐色石头，摸着跟河底的鹅卵石似的，还有点温。他把石头塞进了陈守正手里：“拿着。”
陈守正接过，跟宝贝似的攥在手心，攥了三秒，又松开，仔仔细细的看了看，再狠狠的攥紧。来回搞了三次，才终于揣进了怀里。揣的时候手还在抖，连带着粗布衫都被他扯歪了半边。
沈知微蹲下，用银针拨了拨地砖缝里的苔藓，那玩意已经枯死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也从土黄变成灰绿，边缘都卷了起来，像是被火烤过。
“这偏殿里头还有个门。”林九烬已经走到石室另一头，那儿有扇半人高的小门，被个破木架子挡的严严实实的。他伸手一搬，木架“哗啦”一声就散了架，在石室里炸开一蓬灰，呛的胖子喷嚏连天。
小门后是另一间石室，更小，撑死只有第一间的一半大。里头没木架，就是墙角堆了几个陶罐，罐口拿蜡封的死死的，蜡上还盖着守道遗部的莲花印。沈知微蹲下，用指甲刮开一块蜡，凑上去闻了闻-
“妖丹。”她“嚯”的一下抬头，眼睛发亮，“二阶，起码三颗。”
胖子一听，单脚就往里蹦，差点摔个狗吃屎，被陈守正一把拽住了胳膊。陈守正刚得到的力量没控制好，这一拽，竟然把胖子提溜的离地半尺。
“放手放手！放我下来！”胖子脸都吓白了。
陈守正赶紧松手。胖子“噗通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瘸着腿蹦了两下才站稳，扭头就冲陈守正瞪眼：“我操，你他妈力气是要上天啊！！！”
陈守正默默的把手背到身后，没吭声，但嘴角却愣是压不住的往上翘。
沈知微把陶罐一个个全搬了出来，一共四个。三个里头装着妖丹，另一个装着几块灵石 & 一卷发黄的兽皮。兽皮上画满了穴位图还有灵气走向，那标注的字，跟她之前见过的守道遗部手稿一个路数。
“筑基功法。”沈知微展开兽皮，随便扫了一眼，递给胖子，“土火双属性的，你用正合适。”
胖子一把接过，手忙脚乱的卷吧卷吧就往怀里塞，动作太猛，差点把宝贝兽皮给撕了。
陈守正从罐子里摸出那颗妖丹，鸡蛋那么大，暗红色，表面油光水滑的。他放手心掂了掂，递给胖子：“你的。”
胖子没接：“你咋不自己留着用？”
“我土属性的够了。”陈守正也不管，硬是把妖丹塞进了胖子手里。力气又没收住，胖子被他推的一个踉跄，脚后跟磕在了陶罐上，那陶罐“咕噜噜”的滚到墙角，居然没碎。
胖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妖丹，大拇指在上头来回的摩挲，指肚压上的时候，能感到妖丹传来的一丝温热。他抬起头，看看林九烬，又看看陈守正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最后把妖丹死死的攥紧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，还用力的拍了两下。
“出去再炼化。”林九烬已经走到门口，回头扫了一眼这间石室，“这鬼地方待久了，骨头缝都得发潮。”
沈知微最后一个出去，不忘把地上散落的灵石碎片捡起来，用布包好塞进了药篓。蹲下的时候，她眼神一瞥，瞧见墙角一块陶罐碎片底下，压着枚铜钱，跟柳惜朝留给林九烬那枚一模一样，连红绳的系法都分毫不差。
她悄悄的捡起铜钱，谁也没告诉，顺手塞进了袖子。
四人走出偏殿，那暗河的水声又回来了，从主道那边闷闷的传来，像是隔了一堵厚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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