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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霜叶城外·筑基新力

作者:星汉上校 当前章节:540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5 12:03

天彻底亮了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。洞口朝东,被一片野蔷薇挡着,花已经谢了,剩满藤的刺,勾住衣服就扯不脱。陈守正用手把藤蔓拨开,掌心被扎了几个口子,他甩了甩手,血珠子甩到地上,被泥吸了。

洞里不深,但够四个人躺开,地上铺着干草,草上有一层灰-有人住过,但至少两三个月前的事了。胖子被陈守正放下来,靠着洞壁,腿伸的笔直。他把怀里的妖丹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对着洞口的光看。

暗红色的丹体里有一道细纹,像裂纹,又像血管。他拇指按上去,纹路会动,往旁边躲。“这东西。。。真要炼了?”

胖子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咕咚一声。沈知微蹲在他旁边,从药篓里翻出几株草药,放在石头上用刀背拍扁,汁水溅出来,一股辛辣味呛的胖子别过头。她把拍烂的草药糊在一块布上,递给胖子:

“含着这个,炼的时候咬住,别咬舌头。”胖子接过来,布上糊着黑绿色的药泥,闻着像烧焦的树根。他把布团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出一块,含含糊糊的说:

“老子要是筑基了,以后~~~”“以后再说。”林九烬坐在洞口,背对着他们,面朝外。

他手里握着刀,刀横在膝盖上,拇指抵着刀镡,没拔。外面的光线照进来,在他后背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,上半截在光里,下半截在暗处。胖子把妖丹放在手心,盘腿坐好。

他盘腿的姿势不太对,左腿压右腿,压反了,膝盖顶着地面,硌的疼。他调整了一下,把伤腿伸直,另一条腿盘着,歪歪扭扭的坐稳。妖丹开始发热。

先是手心暖,像握着一杯热水。然后热从手心往手腕上爬,爬到小臂,小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胖子低头看自己的手-掌纹里渗出一层细汗,汗是黄的,带着一股腥味。

他咽了口唾沫,嘴里的药泥苦的发麻,舌头像泡在黄连水里。妖丹里的那道纹路开始游走,游的越来越快,在丹体表面留下一圈圈暗红色的轨迹。丹体从暗红变成亮红,又从亮红变成橙红色,像一块被烧透的铁。

胖子手抖了一下,妖丹差点滑出去,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,两只手合在一起,把妖丹包在掌心里。热变成了烫。烫从掌心往骨头里钻,钻到指骨缝里,像有人拿细铁丝从指甲盖底下捅进去。

他咬住嘴里的布团,牙齿陷进药泥里,汁水从嘴角淌出来,滴在衣领上,衣领一下就硬了一小块。沈知微蹲在他旁边,盯着他的脸。胖子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额角的青筋鼓起来,像一条蚯蚓在皮下游。

他的眼皮在跳,不是一只,是两只一起跳,跳的睫毛都在颤。“别憋气。”沈知微说。

声音不大,但胖子听见了,他猛的喘了一口,嘴里叼着的布团差点掉出来。他咬住,喘气改成从鼻子往外喷,鼻孔张的很大,呼哧呼哧的。妖丹里的灵气开始往外溢。

不是散开,是成股的往他掌心里钻,像活物,像蛇钻进洞。他小臂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,从手腕一直鼓到肘弯,血管底下的皮肤变薄了,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,一股一股的,和心跳一个节奏。陈守正站在胖子身后,低头看他的头顶。

胖子的头发在冒烟-不是烧着的那种烟,是水汽,白蒙蒙的,从他发根往上飘,飘到洞口的光线里,被切成一段一段的。胖子的身体开始晃,前倾,后仰,前倾,后仰。第三次后仰的时候,陈守正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手掌落下去的瞬间,胖子整个人稳住了,像被钉子钉在地上。陈守正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时,他肩膀上的衣服留下了五个湿指印,是汗。妖丹的颜色开始变暗。

从橙红变回暗红,从暗红变回暗褐色,最后变成一颗灰扑扑的石头,表面坑坑洼洼,像被啃过。胖子手心里的温度降下去,从烫变温,从温变凉。他张开手,那颗废丹从指缝里滚出来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沈知微脚边,停住。

胖子睁开眼。他的眼睛没变颜色,还是黑眼珠,但瞳孔比之前大了一圈,黑的像两个洞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-掌心的皮被烫掉了一层,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,新肉上有一道道细纹,像树根。

他攥了攥拳头,指节咯嘣响了一圈,响声比之前脆,比之前短。他伸手去够旁边的一块石头,拳头大的,棱角锋利。他握住,用力一捏-石头没碎,但他的手指陷进去了,五个指印刻在石面上,边缘整齐,像刀切的。

胖子愣愣的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像被掐断的。他又笑了一声,这回长一点,尾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,变成咳嗽。

“筑基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,像含着一口沙子。沈知微捡起地上那颗废丹,对着光看了看,又扔了。

她点点头:“筑基。”胖子把嘴里那块布团拽出来,布上的药泥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黑壳。

他把它扔到墙角,舔了舔嘴唇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,咸的。他仰头靠着洞壁,看洞顶那道裂缝,裂缝里长着一丛蕨,叶子卷着,没展开。“老子。。。”

他说了两个字,停了。喉结滚了两下,没再说下去。陈守正从地上捡起那颗废丹,放在手心,看了一会儿,揣进怀里。

他走到洞口,站在林九烬旁边,没说话。林九烬也没说话,面朝外。

外面是一片杂树林,树叶黄了一半,黄的挂在枝头,落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带着腐叶的酸味跟松脂的涩味。

沈知微在洞里架起两块石头,把陶罐架上去,生火熬药。火苗舔着罐底,罐里的水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的,药味从罐口溢出来-苦的,带点薄荷的凉。她从药篓里拿出在偏殿捡的那枚铜钱,用布擦了擦,红绳已经旧了,但绳结还紧。她把铜钱放在膝盖上,从药篓里翻出几株新采的草药,掐了叶子丢进罐里,叶子在沸水里打了个滚,沉下去。

“这铜钱。。。”她开口,声音被药汤的咕嘟声盖了一半,“和你那枚一样。”

林九烬转过头。沈知微把铜钱递过去,他没接,看了一眼,说:

“留着。”

沈知微把铜钱收进袖子里,手指碰到它的时候,指尖凉了一下,像碰到河水。她把铜钱往袖口深处塞了塞,继续往罐里加草药。

陈守正蹲在洞口外面,蹲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蹲着的姿势很稳,像长在石头上。他低头看石头-石头表面有一道裂纹,从他脚掌底下延伸出去,一直裂到石头边缘。

他试着把重心往左边移,裂纹跟着往左拐。他往右移,裂纹往右拐。他抬起一只脚,裂纹停在原地,不再延伸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五指张开,按在石头上。石头没碎,但他按过的地方,石面凹下去五道浅沟,沟底是湿的,渗出水来。他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掌纹里嵌着石粉,灰白色的,跟掌纹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纹路哪是粉。他甩了甩手,石粉没掉,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,搓掉了,手心留下一片红印。

洞里的药汤熬好了,沈知微用布包着罐耳端下来,倒进三个碗里。碗是陶的,从偏殿带出来的,缺了口,但能用。她把一碗递给胖子,一碗放在陈守正坐过的石头上,一碗端到洞口,放在林九烬手边。

林九烬没端碗,他看着林子里的某处,眼睛眯着,瞳孔缩成一条竖线。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见树,跟树底下那层厚厚的落叶。落叶堆里有一只松鼠,抱着颗松果在啃,啃两口,抬头看一眼,再啃两口。

“不是那个。”林九烬说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药苦的他眉头皱了一下,又皱了一下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洞口外面,站在陈守正旁边,两个人一高一矮,影子投在地上,叠在一起。

“龙佩热了。”林九烬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龙佩,玉佩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,不是反光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淡青色,像初春的草芽。

光在玉佩边缘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陈守正低头看那块玉佩,没说话。

“她要来了。”

林九烬把玉佩攥在手心,攥了三秒,又松开,塞回怀里。他转身走回洞里,端起碗,把剩下的药一口灌下去,药渣挂在碗壁上,他舔了一下嘴唇,苦的舌头卷起来。

胖子靠着洞壁,手里攥着那颗被他捏出指印的石头,翻来覆去的看。他用拇指按石头的棱角,棱角被他按圆了,石粉从指缝里漏下来,落在裤腿上,他拍了两下,石粉钻进布纹里,拍不掉。

“你说泠鸢姑娘。。。”胖子开口,声音还有点沙,“她伤好了没?”

林九烬没回答。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竖在面前,刀尖朝上。刀身上映着他的脸,被刀面的弧度拉长了,看不清表情。

他用拇指顺着刀背摸下去,摸到刀尖的时候,指尖被刺了一下,一滴血珠从指腹上冒出来,顺着刀身往下滑,滑到刀镡处停住,挂在那里,没掉。他把刀放下,从怀里掏出木簪。簪头那朵九瓣莲花还是合着的,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,在暗处发亮。

他把簪子对着洞口的光,银线变暗了,花瓣表面浮起一层白霜,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霜化了,留下一道水印。

“泠鸢姐姐。。。”沈知微蹲在火堆旁,把没烧完的柴拨到一边,用灰把火星盖住。灰盖上去的时候,最后一粒火星跳了一下,灭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九烬的背影,后半截话没说出来,咽回去了。

陈守正从石头上跳下来,落地的声音很沉,碎石被踩的嘎吱响。他走回洞里,把自己的碗端起来,一口喝了,碗底有药渣,他用手指刮出来,塞进嘴里嚼了嚼,咽了。他把空碗放在沈知微手边,转身又走出去,站在洞口,面朝外,像一堵墙。
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带着腐叶的酸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腥气。陈守正的鼻子动了动,不是血腥-是泥腥,像雨后翻出来的蚯蚓。他往林子里走了两步,脚踩进落叶堆,落叶没过脚踝,沙沙响。他蹲下去,扒开落叶,底下的泥土是湿的,黑褐色的,有一股很重的铁锈味。

他捏了一撮土,放在手心,土粒在他掌心里滚了滚,忽然发出极细的嗡鸣声,像蜜蜂振翅,很轻,轻到要贴着耳朵才能听见。他把土撒回去,站起来,拍拍手。

手心里留了一层黑印,怎么拍都拍不掉。林九烬从洞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面朝林子,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面,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,落在他们身上,明暗交错。

林九烬的右脸在光里,左脸在暗处,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正好在明暗交界线上,一半白,一半黑。

“多久能到?”陈守正问。

“快的话,两天。”林九烬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服摸了摸龙佩。玉佩是温的,比体温高一点,像捂了很久的手心。“慢的话,三天。”

陈守正点了点头。他点的幅度很小,下巴只往下沉了一寸,但林九烬看见了。洞里的火彻底灭了,只剩一堆灰,灰还是热的,隔着半尺能感觉到。

沈知微把陶罐收进药篓,用布把几个空碗包好,塞在篓子底下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她弯腰揉了揉膝盖,揉了两下,直起身,走到洞口,靠着石壁站着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袖口里那枚铜钱,红绳在她指间转来转去,转的铜钱上的字都磨亮了。

胖子把石头放在地上,撑着洞壁站起来。他站直的时候比之前高了一截-不是腿长了,是腰挺直了。他试着走了两步,伤腿还疼,但疼法不一样了,之前是骨头里面疼,现在是皮肉疼。

他走了第三步的时候,腿一软,扶住了洞壁,石壁上留下一只深深的手印,五个指头,掌纹都印上去了。他看着那个手印,愣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
这次笑声没断,从喉咙里滚出来,在洞里撞了两下,从洞口滚出去,掉进林子里,被风卷走了。

林九烬转身走回洞里,把刀别在腰后,弯腰把地上的灰扒开,灰底下还有几粒没烧尽的炭,红彤彤的,一明一暗。他捡起一根树枝,把炭拨到一起,用灰盖上。盖上之后,灰面鼓起一个小包,包里的炭还在亮,把灰照成暗红色,像伤口结痂后底下的新肉。

“走了。”他直起身,往洞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那堆灰。灰已经暗了,暗红色的光灭了,只剩灰白的一片,跟石壁一个色。

四个人走出山洞,陈守正走在最前面,用脚把野蔷薇的藤蔓踩倒,踩出一条路。胖子跟在后面,伤腿拖在地上,在泥上划出一道浅沟。沈知微走在胖子旁边,伸手扶着他胳膊,胖子没拒绝,只是把重心往她那边偏了一点。

林九烬走在最后,边走边回头看-看洞口,看洞口的藤蔓,看藤蔓后面那片杂树林。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他回过头,不再看了。

前面是一条碎石路,路两边的茅草齐腰高,草穗子在风里晃,穗子上的籽已经干了,一碰就掉,落在衣服上,粘住,拍不掉。龙佩在怀里又热了一下。这一次比之前烫,烫的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
他没掏出来看,只是加快了脚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的,节奏比之前快了半拍。

胖子在后面喊:“慢点,老子腿还瘸着呢!!!”

林九烬没慢,也没快,就那么走着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的很实。碎石被他踩进泥里,留下一个一个脚印,脚印边缘的泥翻起来,湿的,黑的,像刚犁过的地。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。

洞口被野蔷薇挡着,看不见了,只有一丛枯黄的藤蔓挂在山壁上,在风里晃。她转回头,跟上前面的人。药篓在她背上晃,里面的陶罐碰着陶罐,叮叮响,声音不大,但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瓷碗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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